从诊所出来,两人在镇上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住下。房间简陋,但至少有热水和干净的床铺。陆骁安顿好陈砚青,又出门去找吃的。这个点儿,小镇上还在营业的饭馆并不多,他最后只买到两份装在泡沫碗里的鱼板面,热气混杂着廉价的香料味。
回到房间,陆骁把面放在茶几上。他自己尝不出来什么味道,也不清楚陈砚青觉不觉得难以下咽。
陈砚青确实吃得艰难。不过,不是面的问题,是他伤在右侧,稍稍抬臂就会牵扯到伤口,剧痛让每次吞咽都变成一次小小的煎熬,额头上很快又沁出冷汗。如果不是陆骁在场,他恐怕早就疼得骂娘了。
陆骁看他拿着一次性筷子,手抖得厉害,面汤都洒出来了。他看不过去,起身把床上的枕头叠高,让陈砚青能半靠半躺,减少腹部用力。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接过陈砚青手里的碗筷。
“你先吃你的。”陈砚青有些难为情,声音虚弱地推拒。
陆骁没理他,只是端起陈砚青那碗面,挑了一筷子起来。陈砚青以为他要吹,结果陆骁只是把面悬在碗边停着,等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才递到他嘴边。
陈砚青愣了一下,终究没再拒绝,微微张口接了。
吃饭的过程很慢,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陆骁的动作并不熟练,但很稳,每一次都等陈砚青完全咽下,才递上下一口。陈砚青配合地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陆骁的手上——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着薄茧,此刻正稳稳地端着廉价的泡沫碗。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却并不完全让人难受。
吃到一半,陈砚青忽然开口:“陆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骁舀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把勺子递过去,才回答:“我要回一趟家。朋友说我妈摔伤了,有点严重,我得回去看看,才能安心。”
“嗯……”陈砚青应了一声,慢慢咽下那口汤,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骁没有立刻回答,又喂了他一筷子面,等陈砚青嚼完咽下去,才淡淡开口:“看情况吧。”他语气一转,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你说。”
“我想办张银行卡,不知道你家附近哪家银行能给外来务工人员现场开户?”
“锦城那边应该可以,我帮你去问问。”
“我还需要个翻译。”
陈砚青弯起眼睛:“我不就是现成的?包你满意。”
陆骁看了他一眼:“好,谢谢。”
“不客气。”
一碗面终于见了底。陆骁起身,三两口吃完自己那份,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碗筷归拢,残汤倒进空盒,纸巾团成一团——全部装进塑料袋,系紧。他又倒了杯温水,放在陈砚青床头。
“早点休息。”他说完,便拎着垃圾袋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陈砚青保持着半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管有些年头了,光线泛着淡淡的黄,在墙角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他就那样盯着,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几乎不怎么用的聊天软件。通讯录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头像。他打开网银,转了一笔款过去,然后退出来,回到聊天界面。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像在石头上刻字。
发送。
“你的钱,拿回去。我真的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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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陆骁走到前台,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递过去:
“你好,我需要再开两间房。有几个朋友晚些要过来住。”
前台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陆骁又打了一行:“他们喜欢安静一点的。一楼的101跟102有人住吗?”
大姐看了一眼,低头从柜台里拿出手机,敲了一行字递回来:“101,没人。但102已经有人了。”
陆骁:“那就只开101吧。”
大姐犹豫了一下,又重新输了一行字:“那间太靠里了,窗户朝着侧面的小巷,不怎么通风,空调的制冷效果也不太好。需要我给你换另外一间吗?”
陆骁看了一眼,摇摇头,又打了一行字:“不用,就那间。”
他神情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大姐便也不再劝,低头开始办手续。
陆骁站在前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一楼最深处,窗户朝着侧面的小巷,不临主街,也没有装防盗窗。正是他想要的。
半小时前,陆骁拎着垃圾袋丢进街角的绿色大垃圾桶。旅店就在主干道旁,站在门口,马路上零星驶过的车辆和晚归的行人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街对面。斜对角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屋檐下,阴影里,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瘦削身影还在。对方似乎并不刻意隐藏,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偶尔低头摆弄一下手机。
从离开蔓菁不久,陆骁就注意到了这辆总是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摩托车。他替下陈砚青之后,几次变道、减速、突然加速,试图甩掉对方,但那骑手的车技显然不错,始终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后面。顾及到车上还有伤口未愈、经不起剧烈颠簸的陈砚青,陆骁最终放弃了飙车甩脱的念头,只能任由这条“尾巴”一路跟到了这里。
一整天了,对方没什么过激举动。陆骁估摸着暂时没有恶意,决定先按兵不动,观察为主。陈砚青伤势未愈,精神不济,他也不想用这未知的威胁去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陆骁没有开大灯。他拉上厚厚的窗帘,只留下一道缝隙,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对面街角。大约过了二十几分钟,黑衣男子似乎确认了他们的落脚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旁边一家简陋的招待所。
陆骁眼神一凛。
他注意到,斜对面另一家老旧招待所的某扇黑洞洞的窗口里,隐约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有人正用望远镜窥视着这边。
两边盯梢的,应该不是同一拨人。但对方既然也在这里落了脚,监视就不会只持续今晚。
搞不清楚这两拨人是敌是友,陆骁不打算干等着。
得迅速行动。他快速洗漱完毕,下楼走到前台。
拿到新房卡后,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返回二楼,敲响了陈砚青的房门。
门很快被拉开。陈砚青站在门内,刚睡着又被吵醒,头发微微凌乱,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声音也有些哑:“怎么了?”
陆骁站在门外,神色如常:“我那间房熄了灯之后太黑了。我不想开着灯或者拉开窗帘睡——你能跟我换一下房间吗?”
陈砚青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哦,行啊。”他转身抓起枕边的手机,又从床头柜上捞起背包和房卡,穿上鞋就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直到被领到一楼新开的房间门前,陈砚青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门牌号,又扭头看向陆骁,眼神里终于浮起一丝困惑:“嗯?你不是住我隔壁吗?怎么跑一楼来了?”
“别人跟我换了房间。”陆骁随口解释了一句,掏出房卡开了门,侧身让陈砚青先进,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
陈砚青“哦”了一声,也没深究,只觉得疲惫和闷热一起袭来。他走到床边坐下,忍不住抱怨:“这家的空调是不是都坏了?感觉没我们蔓菁那边的凉快……”
陆骁没接话。他拿起桌上店家备好的两瓶水,递了一瓶给陈砚青,随后径直走向靠墙那张窄小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水,身体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陈砚青躺着翻了一会儿手机,见他没动,忍不住开口:“你不上去吗?”
陆骁没应声,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陈砚青放下手机,撑起身子看向那张窄小的沙发——陆骁虽然瘦,但个子还挺高的,整个人蜷在里面,怎么看怎么憋屈。他有些过意不去,轻声唤道:“别在这儿睡啊,沙发太小了,快上去吧……”
话音刚落,陆骁缓缓睁开眼,半眯着看向他,目光里透着一丝懒倦,却又有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不想动。”他说,“你这儿今晚借我用一下。”
陈砚青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啊?!那……那我睡沙发,你睡床……”
“不用。”陆骁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陈砚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嘴里小声嘟囔:“开了那么久的车,这样怎么睡得好呢……”他正要下床,忽听对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透着一股明显的、不想再开口的倦怠。
陆骁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往里挪。
“那就都睡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