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60章 余声 03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一眼便望见天井里陈砚青无精打采地窝在竹躺椅中，手里心不在焉地转着一个小巧的儿童魔方，六面的色块早已被拧得七零八落，像一摊搅浑的颜料。陆骁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他闭了闭眼，转身退回了房间。

没过多久，陈砚青的姐夫来了，身边还跟着那个不满五岁的小外甥。小家伙一进门就像只小鸟似的扑棱着翅膀，直奔陈砚青而去，奶声奶气地央求：“阿舅，阿舅，给我讲故事嘛！”

陈砚青把他捞到膝盖上坐好，清了清嗓子。很快，他那低沉的声音穿过薄薄的门板，落进了陆骁耳中——

“从前啊，在春蓬府那边，有一座破庙，庙后头有个小池塘。池塘里住着一条红色的小鱼，天天跟小伙伴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快活得不得了。

有一天，池塘边来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大哥哥。他往水里撒了好多好吃的，小红鱼从来没吃过那么香的东西，吃得肚子圆鼓鼓的，心里就想：‘要是这个大哥哥天天都能来就好了。’

可是小红鱼等啊等，一天，两天，好多好多天过去了，那个大哥哥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红鱼难过极了，它想到岸上去看看，可是它知道，鱼是不能离开水的，一离开就会死掉。

它的小伙伴看它天天不开心，就悄悄告诉它：‘听说咱们鱼是可以修炼的哦！修炼好了，就能变成别的样子啦！’

小红鱼一听，高兴坏了，马上就开始修炼。它天天在水里拼命游啊游、翻跟头、吐泡泡，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念一些奇奇怪怪的咒语。庙里那尊破旧的神像每天看着它，也不知道它到底在折腾啥。

可是鱼儿的寿命太短了。几年过去，小红鱼变成了老红鱼，好多小伙伴都老死了。

老红鱼的修炼还是没什么结果，不过它倒是越长越结实了，尾巴更有劲儿，身子也更壮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老红鱼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往上一蹦——

‘啪嗒！’

它跳出了池塘，正好落在那年那个大哥哥站过的地方。

雨停了，月亮悄悄地爬了出来。老红鱼也快要干死了，就在它断气的那一秒钟，庙里的神终于被它感动了，悄悄地帮它实现了那个藏在心底好多好多年的愿望。”

外甥眨巴着眼睛，迫不及待地问：“那它是变成人了吗？”

“没有。”陈砚青摇摇头，“它变成了一只大乌龟。可以在岸上爬来爬去，还可以活好久好久。”

外甥皱了皱鼻子：“后来呢？它去找那个哥哥了吗？”

“它倒是想。可它不知道人家去了哪儿，又怕自己一走，人家来了见不着它。”陈砚青把目光移向窗外，“就只能先留在原地，等着呗。”

“就这样啊？”

“嗯。”

“难听！”外甥噘着嘴，举起小拳头在陈砚青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难听就难听嘛，你打我干嘛？”陈砚青装模作样地喊疼。

小家伙已经从膝头滑了下去，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开了，边跑边朝厨房方向喊：“妈妈——阿舅讲了个奇怪的故事！红鱼修炼成了乌龟！”

陈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阿弟啊！你讲什么鬼东西给他听了呀？不要带坏小朋友哦！”

陈砚青无奈地扬声辩解：“我没有！”他又朝外甥的方向喊，“Moo，你来，我再给你讲一个别的！”

“不要！”小家伙头也不回，“阿舅今天怪怪的！”

陆骁深吸了一口气，从窗前移开椅子，躺到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楼下隐约传来孩子跑动的脚步声、陈姐在厨房里的嗔怪、陈砚青低低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暖汤，隔着楼板，闷闷地蒸上来，熏得人眼眶发热。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陈砚青来敲门喊他吃饭。

“我妈做了好些吃的。”陈砚青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颊，“我也不清楚你爱吃什么。按你在老岩那里的习惯，叫她弄了柠檬鸡跟咖喱虾，你下去尝尝合不合胃口。”

陆骁拉了拉衣角：“我不挑食，不用太照顾我。”

他关上门，两人并排站在走廊里。陈砚青侧头看了陆骁一眼，见他精神不是太好，嘴唇动了动，一时又找不出什么话说，手在栏杆上搭了一下才开口：“她煲了田七炖鸡和青橄榄猪肺汤。你要是喝不惯，将就意思一下就行。”

“嗯。”陆骁应了一声。

两人走下楼。陈砚青的小外甥Moo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在陆骁身上溜了一圈，又迅速缩了回去。陆骁对人类幼崽没什么相处经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一旁的陈砚青已经夹着嗓子开始逗孩子了。

陈砚青的姐夫不在屋里，估计在门口帮忙看摊子。陆骁在他们家待的时间并不长，也没跟这家人这样聚在一起吃过饭，站在楼梯口的时候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好在这家人基本上全是自来熟，陈家阿姐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眼看见他，直接朝餐桌那边扬了扬下巴：“小陆，坐这儿，别站着。”

陈砚青已经用两粒乌梅糖把小外甥从厨房里钓了出来，两人嘻嘻哈哈闹在一起。陈姐姐端着一盘菜出来，路过时一巴掌拍在陈砚青背上：“别光顾着玩，招呼下小陆。”

Moo仰着头，重复了一遍：“小鹿？”

陈砚青点点头。

Moo瞪着两只大眼睛，又偷瞄了陆骁两眼：“他是鹿变的？”

“你猜！”陈砚青说。

Moo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不像。”他往陆骁的位置挪了两步，“除非让我摸摸。”

陆骁闻言，没说话，把右手伸了过去。孩子跑过来，用手指在他掌心里迅速戳了一下，又跑开了。

陈砚青笑着问：“怎么样？”

Moo认真想了想：“软的，不是动物。我觉得他是你先前讲的那个好看哥哥！”

陈砚青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别瞎说。”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人才到齐。陈家姐夫也是华裔后代，话不多，看着就是个老实人。端菜端汤、拿碗拿筷，被陈姐姐支使得团团转，也没见他有什么脾气。陆骁想起身去帮忙，刚站起来，就被姐夫伸手按住了肩膀。姐夫朝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白——你坐着就行。

陈妈妈给每人面前放了一只小碗，舀了八分满。陆骁面前的是猪肺汤，汤色清亮，浮着两颗青橄榄。他看了一眼旁边陈砚青碗里的田七炖鸡，汤色深褐，药味隐约飘过来。陆骁端起碗喝了一口，入喉温润。

桌上摆好了公勺和公筷。陈妈妈从汤锅里舀了一勺，先问了陆骁一句：“要不要再来一点？”陆骁点了点头，她便用公勺又给他添了半勺，勺柄稳稳地悬在他碗上方，没有碰碗沿，也没有往里面多伸一寸。添完，她顺手把公勺放回汤锅，转向下一个人。

Moo跑过来要挨着舅舅坐，被陈姐姐拦住了：“你舅舅受伤了，别碰到他的伤口。”孩子磨磨蹭蹭地转了个方向，挤到了陆骁身边。陆骁身上没有吃的东西可以哄孩子，手在裤袋里摸了一圈，只摸到一张叠过的纸。他抽出来，三两下折了一只小青蛙，放在桌面上按了一下，青蛙往前蹦了一小步。Moo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趴在桌边盯着那只纸青蛙，伸出手指又按了一下。

没过一会儿，孩子就爬上了陆骁的膝盖。陈姐姐伸手来拽，他两条腿乱蹬，嗷嗷假哭，眼泪一滴没掉，动静倒是不小。陆骁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没让他妈把他扯走。孩子立刻喜滋滋地坐稳了，饭没吃几口，倒是把饭粒蹭了陆骁一身。

一顿饭吃得兵荒马乱。筷子碰碗，汤勺磕锅沿，陈砚青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陈姐姐一边骂一边用公勺往陆骁碗里添菜，姐夫不声不响地把转盘转到他面前，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多吃点”。

到最后，Moo还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粒话梅糖，塞进陆骁手里，小声说：“给你的，别告诉我妈。”陆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糖，糖纸皱巴巴的，还带着孩子的体温。他把糖攥在手里，没舍得吃。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砚青就来敲陆骁的门。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闹得太厉害，他脸色很差，眼底全是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好。没了Moo在中间缓冲，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又变得有点僵。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声音干涩，“得趁早走。”

陆骁本来想问去哪儿，看他脸色绷得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随手抓了件外套就跟他出了门。

车子驶离城镇，朝着边境方向开去。大路因战事变得极不安全，时不时的就有军车呼啸而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闷响，不知道是炮还是雷。两人只能拐进小路，路窄，坑多，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沿途一片荒凉，烧毁的车架子歪在路边，路障只剩半截焦黑的木头，偶尔闪过几个神色慌张的行人，低着头走得飞快。不用多说什么，一看就知道这片地方不太平。

陈砚青一开始还能撑住，两手攥着方向盘，尽量绕开那些大坑和碎石。可路走到一半，尤其是过了边境线之后，他额头上就开始冒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也白了，抿成一条线。每颠一下，他眉头就跟着一紧，呼吸又短又急——伤口在抗议，而且抗议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