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场风波最终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心里清楚,自己若继续留在这个家,迟早会给这一片温情惹来难以预料的麻烦。尤其陈妈妈那双盛满关切的眼,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借口要休息,独自上了楼,回到自己租住的那间小屋。关上门,楼下的烟火气被隔在门外,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一次,无人接听。
两次,依旧只有漫长的忙音。
三次,还是如此。
陆骁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轻轻叹了口气。他妈就是这样,一忙起来便把整个世界都关在门外,连儿子的电话也顾不上接。这习惯多少年都没变过。从前他会觉得无奈,可如今,经历了这许多之后,那无人接听的忙音竟也让他生出一种扭曲的安心——至少,那代表着一种遥远的、笨拙的“正常”。
他正要转而联系郑承东,房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打开门,陈砚青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木瓜。他的脸色仍不算好,眼神却比在医院时清明了许多。
陆骁侧身让他进来。
陈砚青把果盘搁在桌上,陆骁看了一眼,说:“谢谢。”
“跟我还这么客气。”
陈砚青环顾四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怀念的味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这间房了。我刚来的时候她就住这儿——我俩差了十岁,我妈忙不过来,都是她管我。那时候我觉得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天天跟在她屁股后头转。她那些追求者,为了讨她欢心,总送吃的喝的来,让我转交。我姐一看到东西就提着袋子往下跑,去看是谁送的。我就坐那儿——”他指了指门口那把小椅子,“等着她把东西拿回来,我们俩分着吃。”
“你姐没跟你说不要乱接别人的东西?”陆骁问。
“说了啊。”陈砚青一脸无辜,“可那些人扔下东西就跑,顶多留个字条,我那时候小,也看不懂。再说了,他们送的东西大多都合我俩胃口,我姐一般会留下,贵的才退回去。”
“你姐年轻时候应该挺漂亮的吧。”
“那当然了,她可是这一带有名的水果西施。”陈砚青按着侧腹笑起来,一笑又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追她的人多着呢。他们哪儿知道,她面上温温柔柔的,私底下脾气可差了。”
“后来她嫌上上下下的麻烦,就搬到楼下去住了,这间屋子就空了下来。”陈砚青摸了摸桌角,“都是些美好的回忆。”
“你们姐弟感情真好。”陆骁说。
“是啊,”陈砚青笑了笑,“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比亲生的还亲。”他顿了一下,侧头看向陆骁,“你呢?跟你弟弟关系也应该不错吧。”
“嗯。”陆骁垂下眼,“他比我性格好多了,很会跟人打交道,朋友也多。我……是怎么都做不到他那样了。”
“是么?”陈砚青弯起眼睛,“说得我都好奇了。等你找到他,记得也让我见见。我们肯定能成为好朋友。”
“好。”
“你们团聚以后,是打算回去还是留在这边继续工作?”陈砚青问得随意,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大概率会回去吧。我妈年纪也大了,身边没个人照应不行。”
陈砚青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又很快亮起来,像是不肯让那点失落多停一秒。“这样啊……”他微微吸了口气,“那陆哥,你在这边的工作合同还有多久?”
“一年。”
“这一年里,任务是必须要接吗?”
“有最低的工作量要求。”
陈砚青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再开口时,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认真思量过的:“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在我这边做全职。我跟同学合伙接的这个旅行社,我占一半的股份。”他抬眼看向陆骁,目光坦然,“我可以把我那份分你一半。你那边的事就少接一些吧。毕竟那活儿……太危险了。”
他说得很缓,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把一个想了很久的念头轻轻放在陆骁面前。语气里没有施舍,也没有强求,甚至说话时微微侧过身去,仿佛怕自己离得太近,会让对方觉得逼仄。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想法。”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接不接受都由你。”
陆骁没有立刻接话。窗外传来不知名的鸟鸣,还有陈妈妈在楼下隐约的走动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谢谢。你的好意,我领了。”
他迟疑了一下,斟酌措辞。
“你们开店也不容易,我没办法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你那边。你给我那么多,我拿得不安心。”
陈砚青的眼底暗了暗,却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陆骁继续说下去:“而且,你也知道我现在这个情况,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呆太久。”
陈砚青望着他,像是在那张平静的面具底下努力寻找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相对无言,屋里的气氛渐渐沉了下去。陈砚青率先开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等会儿吃饭,我再来喊你。”
陆骁点了点头:“好。”
陈砚青离开后,房间重新陷入沉寂。只剩那盘木瓜,安静地卧在桌上,甜润的香气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缓缓弥散,果肉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骁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到桌边,端起果盘,凑近鼻尖深深一嗅。
那是熟透的木瓜才有的气息,甜得有点发腻。不知怎的,这香气忽然把他拽回了另一个地方——陈砚青家那片菠萝地,烈日下辛辣与甜香交织的热浪,还有地边那条不知流向何方的浑浊小河。
他抿紧嘴唇,下颌微微绷紧。最终,他将果盘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再看那些诱人的果肉一眼,转身望向窗外。
远处,夕阳缓缓漫过起伏的山脊,薄雾如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温柔而又遥不可及。
陆骁刚把聊天软件上线,熟悉的头像旁就跳出未读消息的红点,紧接着郑承东的语音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刚按下接听,郑承东那带着慌乱和紧绷的声音就冲了出来:“陆哥!你怎么样?还好吗?”
“没事。”陆骁回答得简短,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透出一点疲惫和无奈:“小东,咱们能不能别每次我一上线,你开场白就是这几句?”
他一边说,一边把通话切成了视频模式,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脸——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又往后带了一下,让身后那间陈砚青家布置简单却很温馨的客房也入了镜。“喏,看清楚了吧?零件齐全,运转正常。你可以放一百个心了。”
屏幕那头的郑承东先盯着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屏幕里的每个细节都确认一遍。可看着看着,他之前强撑着的那点镇定忽然就绷不住了:“陆哥……你别这么说……你去那边之后,我……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噩梦……”
他没再说下去,但急促的呼吸和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骁看着屏幕里郑承东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下唇,心头那点无奈化成了更复杂的东西。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沉下来,像是想把一股安定的力量顺着屏幕递过去:“别自己吓自己。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结果是好的。我还在这儿,还能跟你视频,是不是?”
他不想让这通电话的气氛一直沉在过去的影子里,便转了话题:“最近……有没有去看过我妈?她身体还好吗?”
提到这个,郑承东的情绪像是稳了些,可声音还是发虚,“阿姨她……前些天是有点不舒服,不过现在好多了……”他急忙补了一句,又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陆哥,阿姨其实挺想你的。要不……你抽空回来看看她吧?就一两天也行。”
陆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太了解郑承东了——这小子一撒谎就眼神乱飘,说话颠三倒四。他也知道自己妈是什么人,她花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家里还欠着债,就算陆骁给她买了医保,小病小痛她也从来都是自己扛。能让她撑不住、还让郑承东知道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很严重?”陆骁追问,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糊弄的意味。
“还……还好……”郑承根本东的声音更小了,底气不会明显不足。
陆骁沉默了几秒。屏幕两端的空气像是凝住了,连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要是病得不厉害会惊动你?”
“也不是病。”郑承东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往下说,“阿姨不让我告诉你。她骑车过马路的时候摔了一下,右腿骨裂,不算很严重。”
陆骁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怎么摔的?是她自己摔的,还是别人碰的?”
“意外。”郑承东连忙说,“已经在跟保险公司申请赔偿了。她说,路上碰见个长得很像你弟弟的孩子,她追上去看,结果骑快了,撞了马路边上的花坛。”
陆骁那边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我本来就打算这几天回去一趟。”
“嗯……”郑承东低低应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不安了。
陆骁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徐元忻那单……我没完成。人虽然带出来了,但她自己的选择,不在我控制范围内。按规矩,你把定金退回去吧。”
“不用退!”郑承东这次接得很快,语气也清亮了些,“她家里昨天主动联系我了。说金淀那边的联合执法警察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正式通知人已经安全脱离园区了。徐元忻跟她父母通话的时候,特意提了你,说是你救了她。不过,她不愿意回去……”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她家里人说,定金不用退了,就当是给你的酬劳。还让我一定转达……感谢。”
陆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欣喜或放松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好。知道了。”
结束通话,陆骁将手机放在一边,却没有立刻起身。郑承东强忍泪水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摔伤的事又压上来,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