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58章 余声 01

起初，陈砚青只是有一些疑惑——胡达令怎么会认识陆骁？后来从阿力那里听说，竟是陆骁先找上的胡达令，两人才有了交集。时间远早于自己当初想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

而且阿力那小子，一口一个“大哥嫂”地叫陆骁，叫得顺溜极了。胡达令跟陆骁的关系，显然不是普通交情。可陆骁当时跟他说的是——两个人不认识。陈砚青心里有些堵，但转念一想，那会儿他们本来也不熟。就算到了现在，他跟他也只能算是一起共过事的普通朋友，陆骁没义务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他闷了三天。第四天一早，陆骁提了一盒椰汁糕来看他。

“阿力带过来的，我闻着挺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砚青看了一眼那几个用斑斓叶叠成的小方盒，里头盛着奶白色的糕。说实话，除了水果，他不太喜欢甜食，但这是陆骁第一次带东西来看他。他没多想，捏了一个就直接倒进嘴里。

陆骁看他吃得急，嘴边还沾着碎渣，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手帕纸，抽了一张递过去：“还要吗？”

陈砚青摇摇头：“放着吧，我等会儿再吃。”

陆骁把盛糕的塑料盒子搁在床头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陈砚青咽下嘴里的糕，问：“阿力呢？”

“去拿我昨天拍的CT了。”

“昨天拍的？怎么今天才去拿？”

“机器坏了。今天修好了。”

陈砚青看着他：“那你好些了没？”

陆骁点头：“动作大了会呼吸不畅，其他都还好。”

“还是得多休息。”

“嗯。”

沉默了几秒，陆骁又开口：“你哥的事，胡达令那边打听得怎么样了？”

“暂时没什么进展。等过几天出院了，我再去问问。”

“嗯。”

“还得谢谢你，给了那么多信息。”

“太急了当时。”陆骁说，“不那么赶的话，应该能问出更多东西。”

“已经很多了。”

他看了一眼陆骁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他听过不少人夸陆骁长得好，他也承认。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像是不留恋尘世、却又见不得人间疾苦的矛盾感。

就像一株随时会枯萎的美丽植物，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在替别人挡着风雨。

这很吸引人。尤其是他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时候，陈砚青很难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

糕还剩五块。病房里没冰箱，放久了怕坏。陈砚青给陆骁分了两块。

两人各自把自己那份吃了。陆骁在放松的时候吃东西会很慢。椰汁糕底层铺着西米，他细嚼慢咽，一块糕要分好几口才吃完。

吃完还要拿纸巾擦过嘴，再吃第二块。这个样子的陆骁不多见。陈砚青时不时偷偷瞄他。

“怎么了？”陆骁问。

“高兴。”

陆骁：“？”

“感觉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我哥了。”

“那就提早恭喜你了。”

“谢啦！”

他手臂上的伤还没好，一激动，被子滑了一半到地上。陆骁弯腰把薄薄的被子拉上来，又俯下身，把被角掖到他身下。

两人挨得极近。陈砚青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味道，可脑子里却滋滋啦啦地炸开了火花。意识模糊，心跳失控。

等他回过神来，双手正紧紧攥着床单，身体里像是烧着一团火，热意沿着脊背一路蔓延，汇集到了身体的某处。

陆骁还在收拾被子。他不敢动，想说两句话缓解一下。

“陆哥，交过女朋友吗？”

死嘴！说得什么东西！

陆骁坐回原位：“没有。”

“不考虑在这边找一个吗？”

这又说得什么？！

“不考虑。”

“那你平时……”

“自己解决。”

陈砚青：让我死了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骁垂下眼：“哦。”

陈砚青觉得自己平时挺能说会道的，现在到了要用的时候，竟然找不出一个能接的话题。

正尴尬着，护士推门进来给陈砚青检查。陆骁起身：“我迟点再来看你。”

“好。”

结果这个“迟点”，一折腾就是挂水、复查、开药、吃饭，等忙完，天已经黑透了。阿力跟着陆骁忙进忙出，一局僵尸没打完，已经死了好几回。陆骁看他哭丧着脸，便把手机拿过来：“通不了关啊？”

阿力点头：“屏幕太小了，一戳就戳到别的地方去了。”

“叫你们老大给你换个大屏手机。”

“不用他换，我自己会买。”阿力气鼓鼓，从口袋里又掏出另一个手机，跟他原来那个一模一样。

陆骁挑了挑眉。

阿力解释：“老大不准我用你买的这个，说是玩物丧志。因为我要到你们这儿来，他才让用的。”

陆骁皱了皱眉。这帮混黑/道的，平时都怎么消遣？手机不让玩，难道都去吃喝嫖赌？他脑子里立刻冒出一堆烟雾弥漫、纸醉金迷的电影画面。

“呃……那你那个发的手机，不能玩别的吗？”

“不能。而且只有我的不能。”

“为什么？”

“老大想让我继续去读书。我学不进去嘛，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嘛，逼我也白搭。我感觉我就只能跟着他混，但他不准。”

陆骁：“啊？！”

他本来还想替他通几关，听这么一说，把手机收了起来：“那你这样，明天回去把书带来，我教你。”他想了一下，“先从英文开始。学得好，我叫你们老大再给你延长一下玩这个手机的时间。”

阿力拧着眉：“真的？！”

“嗯。二十六个字母认识吗？”

阿力点头。

“念来听听。”

阿力一开口，那方言版英语简直了，比他现在的华国话还让人难懂。陆骁扶额：“我们……先从二十六个字母的发音开始吧。明天带本子来，我看看你的书写。”

阿力：“哦。”

结果这么一教就教到了深更半夜，第二天才腾出空去陈砚青那边。

阿力一早就回去拿书了，换了个中等身高、样貌平凡的中年男人来，自我介绍说叫“十五”。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陆骁起初以为他也在打游戏，结果眼角扫过他的屏幕，发现这人看的是小说——溙邦文字，他看不懂。但从对方时不时挑起的眉梢、微微抿起的嘴角来看，估计看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而且这人神出鬼没，说出现就出现。陆骁严重怀疑他一直就在这医院里待着，只是藏在暗处没露面。至于那个外号，大概取的就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意思。

好在他存在感很低，也不会老跟着。

陈砚青昨天没再见着陆骁，原本想下床挪过去看看，但听到他那边有动静，便没去打搅。

上午，病房里新发了短袖病号服。陆骁去看陈砚青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一身。衣服太大，空空荡荡挂在身上。

他手里拎了一小袋香蕉。

“阿力买的？”

陆骁摇头：“我早上散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的地摊上买的。”

他剥了一个递过去：“没你会挑。”

陈砚青接了，咬了一口：“很好吃。我也想下去逛逛。摆摊儿的人多吗？”

“不是很多。医院门口不让摆，他们只能待一会儿就走。”

“喜欢逛集市？”

“算不上。主要是东西便宜。”

“我家附近就有那种大集市，每周一和周五下午开。吃的喝的用的都有，有空我带你去逛。”

“嗯。”

陈砚青眯起眼睛，吃完了剩下的半根，捏着香蕉皮：“诶？垃圾桶呢？”

桶在陆骁身侧。陆骁伸手把那皮拿过来，扔进里面。

陈砚青看着他，莫名其妙就很开心。“你……”

他想说的是“你吃了没”。但忽然就在陆骁因为动作滑上去的衣袖下面，见到一圈淤痕。

那是指印。虽已转为青黄，边缘却依旧清晰深陷。是当初被彭自明选中带走时，他在绝望与愤怒中死死攥住陆骁手腕留下的。

陆骁转头：“怎么？”

他宽松的衣领微微歪斜。后脖颈处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齿印，也再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

陈砚青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陆骁顺着他的视线瞥见自己敞开的领口，怔了一下，伸手把领子拢好。

床上的陈砚青面色苍白。他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天花板。

那些痕迹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不敢触碰的那道门。他在那些褪了色的印子里读出了很多他不愿知道的事——陆骁被带走之后，远比他想象中经历了更多。

而他也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无力：他没能替他挡开任何伤害，只能坐在床沿看着那些已经褪了色的印子，像在翻一本他无法改写结局的书。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问，也不确定听到答案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站在他身边。

那天以后，陈砚青的话就少了。陆骁再去时，常看见他沉默地盯着某处，眼神空茫。陆骁试着挑起话题，陈砚青也只是勉强应几声。对话总是词不达意，像两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去够同一件事物，却始终碰不到一起。两人都觉得那种氛围闷得难受。

陆骁不是傻子。陈砚青那性子，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他看得出来，陈砚青对他有意思。

虽然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性向和喜好，但对陈砚青，他总有种说不清的亲近。大概是在阴影里待久了的人，本能地会向往阳光。可看看自己现在这日子——朝不保夕，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

他以前跟那些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人说“不想拖累别人”，从来不是客套话。更何况是这种——隔着国境线，隔着性别，隔着两家人。就算真走到一起，又能走到哪一步？他连自己的命都攥不紧，拿什么去攥别人的。

他知道陈砚青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宽慰。有些伤口，是不能用言语去触碰的。他明白陈砚青需要的不是解释，也不是安慰，而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让他自己去消化那些翻涌的情绪。

他便不再天天过去，只是偶尔站到他门口，点一下头，离开。

于是，陆骁的生活被简化成一种停滞的循环：在药物作用下昏沉地睡去，被饥饿或检查唤醒，机械地进食，缓慢地活动，然后再次回到床上，望着窗外日升月落。

唯一的正事，就只剩下每天辅导阿力学习。阿力那孩子性子急，学几遍搞不懂就要闹罢工，有几次把陆骁气得不行。有一回刚好赶上胡达令过来探望，一巴掌拍在阿力头上，给他收拾老实了，随即把人召回去，跟着自己。陆骁才又清净下来。

醒了吃，吃了睡。身体的伤痕在缓慢愈合，时光在寂静中流淌，然而未决的牵挂，与身边人沉重的缄默，却让这场休养变成一种钝痛般的煎熬。

*****

磨到第九天，陈砚青终于能勉强下床走动。他执意要立刻出院，去追查那几条关于他哥哥的、不知真假的线索，态度很坚决，急切压都压不住。胡达令这次没有阻拦，沉默地给两人都办了出院手续，什么也没多说。

回到陈砚青家那栋小楼，家里憋了好几天的担忧和火气，一下子全炸了。

陈妈妈和陈姐姐这几天联系不上他，急得坐不住。陈砚青怕家里担心，半路上买了件八分袖的T恤，把手臂上还缠着纱布的伤口遮住了。陈家阿姐一看见他就红了眼，几步冲上来揪住他耳朵：“你个死孩子！这几天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不知道妈都快急疯了？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疼疼疼——姐、姐你轻点！”陈砚青歪着脑袋龇牙咧嘴，躲也不敢躲。

“你还知道疼？”阿姐手往下一滑，碰到他腰侧那层厚厚的绷带，脸色一下变了。她猛地松开手，声音发颤：“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陈妈妈也从厨房赶出来，围着陈砚青上下看，眼眶红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陈砚青赶紧摆手，扯出个笑：“没事没事，就带团的时候出了个小车祸，擦破点皮，养几天就好了。我怕你们担心，没敢说。”

他说着侧身指了指陆骁：“陆哥比我惨多了，落水弄成了肺部感染，住了好几天院。我这就是点皮外伤，已经算轻的了。”

陈妈妈这才注意到陆骁，看见他脸色比陈砚青还白，整个人瘦了一圈，心疼得直念叨：“哎哟，这孩子是遭了多大罪……”一边说一边拉着陆骁的手让他赶紧坐下。

陈姐姐转身去倒水，嘴里还不忘数落：“出车祸你不说，你是想把我们急死？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陈砚青老老实实点头。

可等她们转向陆骁，语气立马换了个人似的。陈妈妈弯着腰，轻声细语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要不要先去躺会儿。陈姐姐也不凶了，把水递过来时声音都柔了几分：“小陆你别见外，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陆骁心头一热，垂下眼低声道了谢，声音有些发紧。

陈妈妈念叨着“得炖个汤补补”，转身钻进了厨房。陈姐姐又瞪了陈砚青一眼，也跟着进去忙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坐在那儿。

“总算是过关了。”陈砚青歪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陆骁，嘴角微微上扬，压低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