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青刚跑到转角处,差点与疾步走来的罗憧撞个满怀。罗憧的气息有些不稳,眼神却锐利如刀:“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吗?”
陈砚青心头一凛,立刻点头。
罗憧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快而清晰:“你的事,陆骁已经用他的方式办好了。姓徐的那个女人,别再管了。答应我——”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旦时机到了,直接带他走。枪炮不长眼。我有两张卡放在我妈那里,她在氓圭,拉纳街372号。你让她把蓝色的那张卡和密码给陆骁。如果可以,让他把我妈带回华国,离老家越远越好,找个地方让她安稳过日子。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罗憧眼中那份近乎残酷的决绝。陈砚青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重重地、清晰地回应了一个字:
“好。”
这声应答,仿佛一个沉重的烙印,刻在了这个危机四伏的清晨。
陆骁陷在松软的皮质沙发里,闭目养神。先前吃下的药物,在这会儿起了作用,睡意如潮水般阵阵涌来。就在他意识将沉未沉之际,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何铭祥夹带着室外的热风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蜷缩的人影。他反手关上门,步履未停,径直走过去,俯身便将陆骁连人带毯子一起搂进怀里,语气是亲昵的责备:“怎么在这儿睡?去床上。”
“唔……”陆骁被这突如其来的搂抱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顺势往沙发内侧又缩了缩,“床太大了,睡不惯。”
何铭祥低笑,呼吸喷在他耳廓:“是吗?不过是张双人床。多睡几次,就好了。”他刻意加重了“睡”字,手已经不安分地探进毯子,摸索着揽上陆骁的腰,同时低头就要去寻他的唇。
陆骁倏地抬起手,用手背精准地隔在了两人嘴唇之间。
何铭祥的动作顿住,温热的触感落在手背上,却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点刻意营造的亲昵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拂逆的不悦,语气也冷了:“睡都睡过了,现在跟我这儿装什么纯?扭扭捏捏。”
陆骁抬眼看他,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有移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侧头,隔着自己微凉的手背,嘴唇轻轻印在了自己的手心里。那是一个极其微妙、近乎自吻的动作,目光却透过指缝,安静地落在何铭祥脸上。
“好了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奇异地缓和了气氛。
何铭祥看着他这番操作,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那点不悦被一种新鲜的、略带征服感的趣味取代。“行吧。”他松开手,顺势在陆骁脸颊上捏了一把,算是揭过。
陆骁借机起身,毯子滑落在地。“我去给你倒点水。”他走向茶几,背影挺直,衬衫下摆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何铭祥的目光如影随形,黏在他身上,看着他拿起玻璃水壶,注入杯中。水声泠泠中,何铭祥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审视:“医院那边刚传来消息,你们彭总监……情况有点复杂。不光醉酒呕吐窒息,下身还有不明原因的伤痕,脑子里也发现了少量淤血。医生怀疑,不完全是意外,可能有人为因素。”他目光锁住陆骁倒水的侧影,“你知道他在这边,跟什么人结过仇吗?”
陆骁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稳定地注入杯口,水面平稳上升。“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将水杯端过来,递给何铭祥,“我刚来没几天,之前并不认识彭总监。”
“是吗?”何铭祥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杯壁,“但昨晚,是你送他回的房间。”
陆骁在何铭祥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他喝多了,站都站不稳,我就搭了把手,把他扶到床边。看他躺下,我就出来了。”他停了一瞬,补充道,“出来的时候,因为喝了酒,头有些晕,就没乘电梯,在楼梯转角处还碰到了徐小姐……她当时情绪很不稳定,正准备……跳楼……”
“跳楼?!”何铭祥显然没料到这个插曲,面露惊诧,“居然有这回事?”
“嗯。”陆骁点头,神情坦荡,“后来好不容易把她劝回来,她状态很差,我就把她安置在彭总监给我准备的那个房里休息了。这个,我们部门的杨岩涛可以作证。”
何铭祥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将水杯放到一旁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忽然伸手,拉过陆骁随意搭在膝上的手,不是握,而是捏住了他的指尖,拇指用力捻过他指腹和虎口处粗糙的薄茧。
“这手上的老茧,”何铭祥抬起眼,目光锐利,“可不像只握过笔杆子的。”
陆骁任由他捏着手指,没有抽回,只是平静地陈述:“来这儿之前,我一直在工地上干杂活。”
“一个跳舞的人,去工地?”何铭祥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既意外又有些玩味。
“我爸病了,刚去世。舞蹈不能当饭吃,尤其当家里顶梁柱倒了的时候。”陆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总要活下去。”
何铭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手腕用力,猛地将人从沙发上拽起,陆骁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拉得倒向长沙发。何铭祥随即栖身压上,一只手制住陆骁下意识踢过来的腿。
“以后不会缺钱了。”何铭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种施舍般的恩惠,“跟了我,就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好的。”话音未落,他手上用力,“刺啦”一声,陆骁身上那件质地优良的衬衫被从领口扯开,几粒纽扣崩飞,露出下面苍白皮肤和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旧痕。
陆骁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呼吸急促起来。
何铭祥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胜利者的愉悦:“隔壁的徐小姐,我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吃完饭,就跟你一道坐车去新区。怎么样?”他凑近陆骁耳边,如同魔鬼般低语,“还有什么愿望?只要你让我满意,我都可以……一一给你实现。”
陆骁的手指在身侧摸索到了什么东西——是一粒刚刚崩飞到他手边的衬衫纽扣。冰凉的塑料质地,边缘有些毛糙。他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力地搓揉着那粒纽扣,仿佛那是他最后一点可以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最终,他手腕一抖,将那粒纽扣弹了出去。
“嗒”的一声轻响,纽扣撞在了不远处何铭祥放下的玻璃杯上,声音清脆又突兀。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地抬起手臂,一把揪住了何铭祥身上价格不菲的丝质衬衫前襟,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何铭祥微微诧异,随即露出一个“这才对了”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陆骁侧头,张嘴,狠狠一口咬在了何铭祥的脖颈侧面!
“嘶——”何铭祥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猛地推开他,捂住脖子。手指触摸到湿热的触感和清晰的齿痕。他非但没有暴怒,反而看着指腹上蹭到的一点血丝,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征服猛兽般的兴奋。
他搓了搓被咬的地方,目光落在陆骁因为激动和屈辱而微微起伏的肩头,那些唇齿留下的痕在陆骁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够野。”何铭祥舔了舔嘴唇,笑容扩大,“再来一次——我保证,什么都依你。”
陆骁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却剧烈地颤动着,像被风撕扯的蝶翼,泄露出心底远非表面那般逆来顺受。胸腔里仿佛有座火山在翻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五脏六腑,可涌到喉头时,却只凝成一片冰冷的死寂。一个清晰而尖锐的念头,如同淬过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为了钱,为了活路,为了那些不得不完成的事,这一天,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他攥紧了空荡荡的掌心。
哪怕这一天落地,陆骁仍想保住最后一点体面。他希望这一切至少看上去,是自己自愿的,而非受人强迫。
他起身,伸手抚平何铭祥衣襟上被抓乱的褶皱。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纽扣时,微微一顿,随即开始一粒一粒,缓慢而稳定地解开。这动作有种荒诞的熟悉感——他与何铭祥之间并无情分可言,这却已是第二次了。何铭祥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那视线如有实质,在他低垂的眉眼、微动的指尖,乃至整个紧绷的躯体上缓缓巡弋,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最后一颗扣子松开了。
就在何铭祥手臂将要环上来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却骇人的巨响猛地炸开,紧接着是第二次更为剧烈的震颤!整栋建筑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敲击,窗玻璃发出刺耳的嗡鸣,桌上的水杯倾倒,液体泼溅了一地。
何铭祥动作骤停,眼底的欲念瞬间被惊疑取代。他一把推开陆骁,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衫,几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疾步跨入阳台,俯身向下望去。
只见邻近园区方向尘土冲天而起,像一朵肮脏的蘑菇云。远处,一道厚重的围墙已整体垮塌,碎石砖块散落一地。更远处,烟尘弥漫的尽头,隐约可见数辆军用越野车正卷着烟尘,朝着这个方向疾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