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尽,罗憧已经在小广场上开始跑步。但与昨晚的顺时针匀速跑圈不同,今天他刻意逆着时针方向,跑几圈便突兀地停下走几步,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的建筑和岗哨,然后又重新加速。如此反复,折腾了近半个小时。
陈砚青则抱着一本卷了边的“话术手册”,心不在焉地靠在水池边,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食堂那扇油腻的大门。他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下一秒能掀开门帘走出来,像往常一样,带着点倦意,或者对他无声地点点头。然而,直到食堂里的人潮散尽,门口空荡荡,陆骁也没有出现。
罗憧结束了他那套古怪的晨练,额角沁出细汗。两人沉默地进去吃了简陋的早餐,又沉默地回到宿舍。压抑的空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没多久,宿舍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潘合俊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兵站特有的阴冷气味,堵在了门口。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两簇压抑的毒火,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几张或麻木或闪避的脸,最后钉在罗憧身上。
“陆骁呢?”潘合俊的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刘在角落的床上发出细微的呻吟。半晌,他才艰难地仰起头,用微弱的气音回答:“去……去隔壁园区了。孔主管……早上来通知的,他以后……是那边的人了。”
“操!”潘合俊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骂,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他几步跨到陆骁床前——铺位已空,但那些零碎东西和半旧背包还搁在床上。潘合俊像找到了发泄口,一把拽过背包,粗暴地扯开拉链,衣物、笔记本、几支笔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他蹲下身疯狂翻找,像是要从这些遗留物里搜出什么把柄,或者仅仅是撕碎一切与陆骁有关的东西。
罗憧眼神一冷。他今天有更要紧的事,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跟潘合俊起正面冲突。他看准潘合俊注意力全在地上的杂物上的瞬间,猛地蹿出,动作快如猎豹,一把夺过背包,随即毫不停顿地向门口疾退。
“找死!”潘合俊手中一空,顿时暴怒,想也不想就追扑过去。他刚被放出来,身体在兵站里被磋磨得有些虚,但那股凶狠的蛮劲还在,五指成爪,直抓罗憧的后心。
陈砚青一直紧绷着神经。他听宿舍里其他人提过潘合俊和陆骁、罗憧之间的死结,此刻见潘合俊不顾一切地扑向罗憧,心知绝不能让他缠上。电光石火间,陈砚青从侧面抢上一步,左臂横挡,格开潘合俊抓向罗憧的手,右手顺势扣向他的手腕。
潘合俊反应也快,一击落空,立刻变招,屈肘狠狠撞向陈砚青的肋部。陈砚青闷哼一声,却不退反进,用身体硬扛了这一下,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潘合俊下盘本就不稳,被绊得一个趔趄。陈砚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利用体重和巧劲,猛地将他向侧方一拧、一压!
“砰!”一声闷响,潘合俊被他结结实实地按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脸颊擦过粗糙的地面。
“我艸你*!放开!”潘合俊像头被困的野兽般拼命挣扎,嘶吼怒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但他被关了数日,一天一餐水泡饭,体力消耗巨大,此刻又被陈砚青用膝盖顶住了腰眼,关节被制,一时竟挣脱不得,只剩下徒劳的咒骂和粗重的喘息。
罗憧已经退到了门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背包,冷冷地看了一眼被陈砚青压制住的潘合俊,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寒意。他没说话,迅速过来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回去,然后拉开门,消失在了走廊里。
宿舍里其他人都缩在自己的铺位上,大气不敢出。只剩下潘合俊不甘的怒骂和陈砚青压住他时沉重的呼吸声,在浑浊的空气中回荡。
陈砚青按着潘合俊,感受着手底下这副躯体的挣扎从剧烈到逐渐无力,心中却丝毫轻松不起来。潘合俊出来了,陆骁却去了隔壁。潘合俊这满腔的恨意无处发泄,今天只是个开始。而罗憧带着那个背包匆匆离去,背影决绝,更让他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罗憧拎着背包,步履匆匆地穿过杂乱的小广场。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尽,阳光有些刺眼。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园区交界处那栋显眼的小红楼。
三楼的栏杆边,一个穿着略显宽大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倚在那里,脸上戴着常见的口罩,眼神放空地望向远方,似乎在发呆。但罗憧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影——陆骁。
他没有呼喊,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大的动作。只是迅速把手伸进陆骁的背包里,指尖准确地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圆形物体——那是一面小巧的镜子吊坠,用红绳系着。这是陆骁刚到蔓菁的那晚,救下的那个女孩给他的谢礼,陆骁当时随手塞进了包里,没想到还在。
罗憧将它掏出来,捏在指间。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初升的阳光落在光洁的镜面上,随即,一道小而亮的光斑被精确地反射出去,跃过两片园区之间略显空旷的隔离带,轻轻跳动在陆骁倚靠的栏杆上,最后落在他的脸颊一侧。
陆骁被那突兀的光点刺得眼睛微眯,几乎是本能地,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不算近的距离,与广场上的罗憧对上了。隔着这段空间,看不清彼此具体的表情,但那份默契已然达成。
罗憧看到陆骁并没有直接回应。对方只是在阳台的范围内看似随意地、极其缓慢地踱了两步,身体姿态细微地调整,仿佛只是在活动久站的筋骨。随后,陆骁开始在阳台上以一种均匀而克制的步调慢慢移动,直至身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就在那身影彻底隐没的瞬间,罗憧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句话:“目标在。等信号。”
罗憧不再停留。他将小镜子吊坠迅速塞回背包深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
此时的宿舍,气氛依旧紧绷。
陈砚青感觉到潘合俊挣扎的力道减弱了一些,才谨慎地松开了压制。潘合俊一得自由,立刻翻身跃起,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陈砚青的脸。他没再废话,从裤兜里摸出自己那张边缘磨损的饭卡,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咚咚作响,带着一股要去撕碎什么的狠劲。
陈砚青心头一紧。潘合俊这副样子出去,多半是要继续找罗憧,或者迁怒于与陆骁有关的一切。他不能让潘合俊再闹出乱子,尤其是在罗憧明显有要事在身的时候。他立刻起身想要追出去。
胳膊却突然被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拽住。
是躺在角落铺位上的老刘。他不知何时挣扎着半坐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急切的哀求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你们……你们如果真要逃走……能、能带我一起吗?”他另一只手艰难地往破旧的褥子底下摸索,声音更急,“我有钱!藏了一点……我可以都给你!当报酬!求你了……”
陈砚青身形一顿,低头看向老刘。那张布满皱纹和淤伤的脸上,写满了濒临绝望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渴望。陈砚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平稳却疏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能吗?”老刘不理会他的否认,只是执拗地追问,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我就问一句,能吗?”
陈砚青闭了闭眼。逃走?谈何容易。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陆骁苍白的脸、隐忍的眼神,还有昨夜罗憧那句沉重的嘱托。他的声音干涩:“想从这里逃出去……很难。”这话像是回答老刘,也像是告诉自己。
“那就是不能咯?”老刘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但手指仍不肯松开,仿佛这是他与外界最后的联系。
陈砚青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他想起自己对陆骁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想起罗憧计划中那未可知的巨大风险,也想起自己最初来到这里的原因。他此刻自身难保,前途未卜,拿什么去承诺拯救他人?更何况,眼前这个苦苦哀求的人,曾差点害死他的同伴。
“我现在……自顾不暇,”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真的没法答应你任何事。”
“求求你了……”老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泣音,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最后救命稻草即将断掉的绝望。
陈砚青看着他浑浊眼底那点死灰复燃般、拼命燃烧的最后一丝微光,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他垂下眼,终究只能干涩地重复:“对不起……”
他用力地、一根一根掰开老刘死死攥住他衣袖的手指,那触感冰冷而颤抖。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那间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宿舍门。
身后,老刘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颓然瘫回脏污的铺位上,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瘦骨嶙峋的胸膛,在阴影里剧烈地、无声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