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111章 张兆京案 20

“大概率是的。”陆骁说，“钟硕亲口说过，亨泰那张脸是假的。”

张兆京的表情沉了沉，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着陆骁：“那真正的亨泰呢？”

“不清楚。”

张兆京神色暗了下去。

“张先生，”陆骁说，“这事得问坤拿。但坤拿现在在钟硕手里。只要捉到钟硕，就能问出坤拿被关的地方，到时候真正的亨泰先生的下落也就有答案了。”

张兆京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么？”

陆骁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等着。

张兆京靠在床头，那只眼睛移向了输液瓶，停了几秒，才重新看回来：“需要我做什么？”

“请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张兆京：“有些事我不能说。”

“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纪律。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直接跳过。”

张兆京：“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五年前我弟弟到了这边之后，就失踪了。前一段在溙柬边境上发现了他的遗骸。凶手有可能是钟硕。他虽然是私生子，但不至于跟一个普通人过不去。我查过诺桑那边的资料，发现五年前联合行动对它发动过一次围剿，但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我弟弟跟诺桑家的人有过接触，可能跟当年围剿的事有关。所以我想请问，五年前诺桑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兆京：“五年前？！”他看着陆骁，“你弟弟的事，是警方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查到的。”陆骁停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平稳。

张兆京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我尽量把知道的告诉你。”

“谢谢。”

张兆京没立刻开口。他靠在床头，那只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翻找记忆里那些封存了很久的东西。

“诺桑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问了一句，没等陆骁回答，又自己接了下去，“金淀腊桕市出身，掸族。最早就是武装贩毒起家，后来绑架、杀人、贩卖人口，什么都沾。他的集团能撑这么多年，靠的是三样东西：枪、钱、还有一条从金淀到湄耶河之间的运输线。”

陆骁没插话，听得很仔细。

“五年前，华溙两国一起施压，金淀军政府顶不住了，那年8月7号，对诺桑集团发动大扫荡。”张兆京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那次行动的目标，是诺桑整个跨境犯罪网络。坤拿主管的加密货币部门，是重点盯防对象。我们判断，那个部门不只是洗钱，还是整个集团资金流转的核心枢纽。”

“扑空了。”陆骁说。

张兆京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扫荡之前诺桑就得到了风声，人先撤到琅域，随后把手下活动的范围整体挪到了湄耶河一带。我们只打掉了一些外围的据点和人。”

“坤拿那个部门呢？扫荡之后还在运转吗？”

“没有了。”张兆京说，“那几个账户里的钱拿不出来，诺桑一怒之下，直接把线上交易废了。”

他停了几秒，像是在掂量后面的话该怎么说。

“线上交易一废，坤拿那个部门就散了。我那个同事，就是你们说的亨泰，当时是坤拿的保镖。那次之后，他失联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段记忆重新捋一遍，“我当时是他的联络员，以为他暴露了，出了事。”

“大概过了一年多，他又跟组织联系上了。但做事风格变了很多——我怀疑过他是不是叛变了，可他在几次任务里给的情报都很有价值，我也就没再深究。没过多久，我从这条线上调离，他直接归我上一级管。后来有一次回总部办事，我碰巧看到几份他发回来的东西。遣词造句太规整了，跟以前完全两个路子。我那时候才开始真正怀疑，现在的亨泰可能不是亨泰。”

陆骁：“所以您也没确认过？”

“没有。”张兆京摇头，“我那时候已经退出那个行动了，手上没权限去查。只能凭经验判断，觉得不对劲。”

陆骁问：“那些东西里，有没有提到什么人？”

张兆京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往下说。

“有。”他慢慢开口，“‘H.T.’下面有一组编号，标注的是‘人员转移’。里面有几个代号，其中一个是‘L.Z.’，后面备注了一行字——‘转移，经手人：李’。”

陆骁的眉头动了一下：“李？”

“李钲。”张兆京说，“当时我不知道这人是谁。后来我申请打入诺桑集团内部，进去之后才发现，这个人不简单。”

陆骁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李钲是诺桑集团线上交易部门的实际操作人。名义上那个部门归坤拿管，但真正碰钱、碰账户、碰加密货币的，从头到尾都是李钲。他是被诺桑的人从外面弄过来的，具体怎么弄来的我不清楚，但进去之后，他的家人也被安排在金淀，说是‘照顾’，但实际上就是软禁。”

陆骁：“所以李钲是被控制的。”

“对。”张兆京点头，“技术在他手里，但他的家人是人质。他跑不了，也不敢跑。那个部门运转了好几年，一直没出过岔子，直到五年前那次行动。”

他停了一下，看了陆骁一眼：“你刚才问我，那些东西里有没有提到什么人。那个‘李’字，我当时没对上号。后来进了诺桑集团，看到李钲的名字，才想起那上面那个备注。”

陆骁：“那李钲现在还在集团里面吗？”

张兆京：“不在了。那次围剿之后，人就失踪了。”

陆骁：“那他的家人呢？”

张兆京沉默了一拍，才开口：“死了。围剿时，李钲跟坤拿一起逃的，诺桑还没来得及让他把账户交出来，他们俩人就都没影了。后来查账时发现，他们出逃没多久，币全都转进了同一个账户，然后密码和助记词全被修改，而这个修改人，只能是李钲。诺桑拿不到钱，就拿他家里人逼他现身。”

陆骁没说话。

“手段不太好看。”张兆京的语气很平，没往下细说，“但李钲一直没露面。那笔钱也一直没动过。”

陆骁：“没动过？”

“没有。”张兆京说，“账户里的余额，这些年都没变。诺桑那边一直在盯着，动没动过，他们清楚。”

陆骁：“但坤拿这次的目标是你。他伪装成亨泰，我们这边叫他‘断指’。”

张兆京：“为什么叫断指？”

陆骁：“他右手只有拇指和食指，另外三根从根部就没了。”

张兆京：“剩下的两根，你看过没有？”

陆骁摇头。

张兆京靠回床头，那只眼睛眯了一下：“大概率指纹已经糊了。我们这边以前没现在这么先进，虹膜录入是后来才有的，早年卧底出去之前，右手的每一根手指都要录入加密档案。指纹这东西改不了，比对的时候一查就能对上。坤拿留两根手指日常用，把另外三根切了，剩下的两根再想办法毁掉——对自己也够狠的。”

陆骁：“他找你是为了什么？”

张兆京想了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概他觉得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可惜……我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骁看得出来，他没说实话。坤拿找他，多半是为了亨泰当年发回来的那批东西。张兆京不想给，也不想让胡达令知道。

陆骁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那钟硕来找你，应该也是为了同样的事。”

张兆京：“嗯。”

陆骁：“我弟弟陆翊然跟钟硕之间的事，你在诺桑集团的时候，有听过什么传闻吗？”

张兆京：“没有。钟硕没什么存在感。诺桑家的事他基本不参与。我只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具体长什么样，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陆骁心里有了数。陆翊然如果真的是死于钟硕之手，那他的死多半也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陆骁道了谢，从病房退了出来。胡达令重新布置的人手已经就位了。

病房楼层的走廊里加了两个暗哨，一个扮成陪护家属坐在楼梯间的长椅上，一个扮成值夜班的护工在护士站附近来回走动。医院侧门外的巷子里停了一辆没有熄火的轿车，里面坐了两个人，正门对面的小卖部里还蹲着一个，手里捏着瓶水，眼睛没离开过门口。

胡达令本人不在医院。他让阿淞盯着现场，自己撤到了两条街外的一间茶铺里，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

“钟硕要是来了，别急着动手。”他走之前交代阿淞，“放进来，看清楚他想干什么，再收网。”

阿淞点头。

从傍晚等到半夜，又从半夜等到天亮，走廊里什么都没发生。暗哨换了两次班，护工推着车来回走了十几趟，楼梯间的长椅上睡了一个打呼噜的老头。张兆京的病房门一直半掩着，里面灯没关，监护仪隔一会儿响一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侧门外的巷子里有了动静。

一辆摩托车滑进来，骑车的人把车停在巷子深处，脱掉外面的灰夹克，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拎在手里，从侧门进了医院。

一楼是急诊和药房，人来人往，他没停，顺着走廊往深处走，在电梯口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牌。二楼是内科，三楼是外科和观察室，四楼是手术室。他按了二楼。

二楼走廊里没什么人，护士站亮着灯，值班护士趴在台面上打瞌睡。他没靠近，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把两边的病房门牌挨个扫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异常，才退回楼梯间。

上到三楼，他没有直接出楼梯间，站在拐角处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急不慢，来来回回。他等脚步声走远了，才探出半个头。

这一层比二楼安静。走廊更长，灯管坏了两根，光线偏暗。他先没往尽头看，而是扫了一眼两边的病房——门大多关着，只有几间半掩着，里面黑着灯，不像有人住。但走廊尽头的方向，有一间病房的门缝下面透出一道细细的光，和旁边几间不一样。

他缩回去，等了一会儿，又往外瞥了一眼。

这次他注意到更多——尽头那间病房门口，靠墙摆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了件深蓝夹克，腿伸着，像是在打盹，但那个姿势不对，膝盖的角度太僵，不像真睡。走廊中段还站着一个人，手里捏着瓶水，背抵着墙，目光一直在电梯口和楼梯间之间来回移动。

他退回去，下了楼，绕到医院背面。背面有一道锈迹斑斑的消防梯，他踩着梯子爬到三楼窗户附近，探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能看到床上有人的轮廓，旁边还有一台监护仪的屏幕在闪。

他滑下来，掏出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