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先前被炮火轰过的芦苇荡,火已经熄了,空气里一股焦糊味。贺从义把船桨往水里一插,小木船贴着芦秆丛的边停下来。他关了手电,摸出手机,拨出去,等了四五声,那头才接。
“你他娘的到底在搞什么?”贺从义声音压得很低,火气一点没压住,“胡达令的人你也敢扣?扣了还跟张兆京关一处?现在好了,胡达令的人全跑了,张兆京也不见了,你让我拿什么去交差?”
电话那头钟硕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白天啊!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大哥核对军火的时候发现少了几箱,跟Ma Khin两个人呛了一早上,我查这个东西查得头都大了,搞了半天,居然是你小子偷偷拿走了。现在又给我搞这出。”
钟硕:“我就是借用一下,马上会还回来的。”
“你最好给我快点还!”贺从义拿桨在船帮上敲了一下,“我大晚上不睡觉,怕你这事露馅。连快艇都不敢开,专门划船过来给你擦屁股,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你知道你姐从这儿回去之后,发了多大的脾气……”
钟硕:“那正好。阿爸问起来,就说胡达令不安好心,叫他的秘书过来把张兆京劫走了。这事儿,Ma Khin也有参与……”
贺从义:“你还挺聪明。你干这些事,就没有人看见?”
钟硕:“我这边没事,不会有人说。就看你那边怎么处理了。”
贺从义气得笑了一声:“我这边还能怎么给你处理?吴敏和Ma Khin现在还在我那里,没走,本来就因为军火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我根本脱不开身,现在还要给你补窟窿。”
“你先把岛上收拾干净。”钟硕说,“守卫该治的治,该关的关。张兆京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贺从义声音收进喉咙里,身子往前倾了倾,差点把船晃歪,“我告诉你钟硕,你已经过线了。集团里面现在什么局面你不清楚吗?你最好不要再节外生枝。”
钟硕没有立刻接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钟硕说,“贺叔,你先别慌嘛。张兆京跑不远,他在这边没有根基。我让人再找找就是。”
“你少糊弄我。他跟胡达令那几个人一起不见的。你准备干嘛?到胡达令地盘上去抢人?”
钟硕:“哪儿能呢。他不是受伤了吗?现在肯定在医院。胡达令手头上又没医院,很容易就能给你把人弄回来。”
贺从义:“别说得这么轻巧。要抓他回来就赶紧,不然,我也保不了你。”他顿了一下,“还有,你给我把偷拿的那批军火,原封不动还回来。”
钟硕:“知道了。”
贺从义那边安静了一瞬,把手机换了个手:“你小子最好说话算话。我这条老命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算话。”钟硕说,“贺叔,你先把船划回去,别在芦苇荡里蹲着了,夜里凉。”
贺从义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桨在水里一拨,小木船慢慢调了头,朝岸边划回去。
陆骁蹲在十几米外的芦苇丛里,听见了整通电话。他等那艘小船划远了,才慢慢站起来,盯着那个远去的影子。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从口袋里摸出个旧手机,翻出胡达令的号码,拨了出去。
没接通。
另一头,胡达令正把脚踩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胸口上。那人四十来岁,头发稀薄,梳着个蹩脚的大背头,被按在地上蹭得散乱。
“我的钱花着舒服吗?”他往下压了压。
男人咳出了一口血沫:“求你……放了我吧。我这钱也是别人给的,我不知道是你的呀!”
胡达令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领结,把人从地上提起来,鼻尖对着鼻尖:“你确定,是别人给的?”
那人嘴唇直哆嗦:“我……”
胡达令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声音脆得让旁边几个手下都缩了一下脖子。
“我那车,是你们的人开进维修点的。车底下的东西被撬了,枪没了,钱也没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胡达令松开他的领结,退后半步,看着他往下滑,“陈彭,那个私生子给你们许了什么?”
陈彭拼命摇头:“没有!不是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胡达令直起身,朝后面偏了一下头:“把他那马仔给我带过来。”
下面几个人呼呼啦啦拖上来一个年轻人,满脸是血,膝盖在地上磨出两道印子,往上一丢,像扔一袋谷子。
胡达令低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陈彭:“你还是老实点,赶紧招了。别跟你这马仔似的,不知死活。抢了我的钱,还到处宣扬,真以为自己很厉害?”
陈彭张了张嘴,正要再狡辩几句。胡达令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前面已经打来过一次。他没理。过了没到一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阿力。他接起来:“找到你陆哥了?”
“没有。”
“街巷码头什么的都问过了?”
“问过了,没有。”
“那现在又是什么事?”
“在大哥嫂屋里发现了他留的字条。”
“早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阿力吭哧了半天:“没注意嘛,他写在一张纸巾上了,摊在电视机旁边。我又不认识华文,以为是谁的涂鸦呢。”
胡达令:“写了什么?”
阿力:“‘我还有点事没办完,你们先回去。’就这一句。”
胡达令把火气往下压了压。陆骁说的“有点事没办完”,八成是回红沙里找钟硕去了。
胡达令:“你们不要找了,把人都集中在一起。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阿力应了一声,挂了。
胡达令收了手机,低头看着还在地上蜷着的陈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下:“拉起来。换个地方,接着问。”他看了看那个马仔,“听说那个私生子单独找过你。好好跟我说一说,你们是在哪儿见的面。”
陈彭默默往旁边挪了挪。那马仔见状,一把扯住他的衣裳:“老大,救我。”
陈彭:“你们自己抢的钱,现在连累到我头上,还让我救你,我怎么救?”
胡达令:“还往外推呢?”他一脚蹬在陈彭的肚子上。陈彭整个人往后一翻,后背撞在椅子腿上,痛得在地上翻滚,喉咙里挤出嘶嘶的抽气声,半天爬不起来。
正说着,兜里的手机震了。还是那个不认识的号码。胡达令心里正烦,直接按掉了。谁知道没过一会儿,那个号码又打来了。
胡达令接起,语气不善:“谁?”
“哥,是我。”
胡达令顿了一下,火气未消,声音却放缓了半分:“你跑哪儿去了?让阿力他们好找。”
“我现在在红沙里,很安全。”陆骁犹豫着开口,“哥,张兆京还在医院吗?”
“还在。官方那边派来接他的人已经到了。他情况不太好,但这边不安全,过几天就转回华国。”
“钟硕要来找他。麻烦哥加派人手——看看能不能活捉钟硕。”
胡达令那边安静了一瞬:“信息可靠吗?”
“可靠。”
“那我现在去安排人手。”胡达令说,“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你把医院的地址告诉我,我现在过去。”
“从红沙里过去要好几个小时。”胡达令深吸一口气,“你就是个铁打的,也得喘口气。别老让你哥担心。”
陆骁:“……那让阿力来接。我不想耽误你办正事。”
“行。”
胡达令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蜷着的陈彭。“先关起来,等我回来再说。”他朝手下扬了扬手,转身出了门。
阿力的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把车停在侧门,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陆骁。陆骁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但阿力一停,他就睁开了。
“到了。”
“嗯。”
胡达令等在门口,他比阿力到得早,见到陆骁,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还好?”陆骁点头:“还好,不用担心。”
“人已经在里面了。”胡达令压着声音,“接他回去的几个人也在。你跟我进去,话我来说,你别抢。”
陆骁点了下头。
两人穿过走廊,胡达令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一路上那几个散在角落里的人见了都微微直了直身子。病房门口守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看见胡达令,迎上来半步,点了下头,语气客气:“胡老板。”
“张先生醒着没有?”
“醒是醒着,但医生说他精神还是差。”蓝夹克说着,朝病房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斟酌,“我先进去说一声。”
胡达令没催,只点了点头:“行,麻烦你了。”
蓝夹克转身推门进去。过了半分钟,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一个灰卫衣,一个深色polo衫,穿得都普通,站出来的架势却不普通。灰卫衣看了看胡达令,又看了看陆骁,语气平和:“胡老板,张先生说可以见。不过他的状况,还是别聊太久。”
“放心,就问几句话。”胡达令说。
灰卫衣侧身让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polo衫没有走远,站在门边,留了一条能看见病房内部的缝。
胡达令冲陆骁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进去。陆骁跨进门的时候,听见身后胡达令低声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台监护仪,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张兆京靠在床头,左眼上蒙着一块纱布,半边脸还是肿的,手上挂着点滴,脸色比在岛上那会儿好了一些,但整个人瘦得厉害,锁骨在病号服领口下面支棱着。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在陆骁脸上停了一瞬。
“是你。”
“张先生。”陆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张兆京的声音有些哑,但比之前稳了不少,“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钟硕在找你。”陆骁没绕弯子,“估计很快就会摸到医院来。”
张兆京:“钟硕……诺桑那个私生子?”
“对。”
张兆京沉默了几秒,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回忆的神色:“他找我干什么?我跟他没打过几次交道。”
“你跟亨泰熟。”陆骁说,“准确地说,是跟以前的亨泰熟。现在这个亨泰,是诺桑的二儿子坤拿假扮的。这次他顶着亨泰的身份,跟着我们的人一起去了红沙里、在现场接应你。不过,我觉得他不是想接你回组织——中途钟硕带人袭击了我们,坤拿被他们带走,现在不知道关在哪里。所以,我们也没搞明白他接近你的目的。”
张兆京沉默了一下:“亨泰……果真是被人顶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