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奔驰,天黑透的时候才摸到边境线。路上没人说话,车厢里颠得厉害,伤员靠在一起,随着坑洼一晃一晃。陆骁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撑着车壁,眼睛盯着窗外黑沉沉的树影。
一行人饥肠辘辘。陆骁他们几个从岛上出来的,上一顿饭还是在厨房里翻出来的半成品——没下锅的生菜、胡萝卜、番薯,还有几块硬邦邦的饼子。当时赶着逃命,也顾不上做熟,抓了就吃。这会儿胃里早就空了,可身上全是泥,也没法下车,只能忍着。
伤病员太多,走正规渠道很难全部放行。胡达令提前安排好了,从湄耶河琅域一侧的顺达渡口过,找关系安排夜间摆渡。车丢在琅域一侧,人上船。
渡口藏在河湾里,两艘长尾船靠在岸边,船夫蹲在船头,见了车灯才站起来。阿淞先跳下车,踩了一脚烂泥,回头朝车上压低声音:“到了,下来。”
伤病员由阿淞、阿力几个人背着上下船。船离了岸,引擎声压得很低,贴着水面走。一路顺利,没有巡逻艇拦,没有探照灯扫过来。船靠上溙邦一侧的岸,胡达令安排的人已经等在那里,车就停在岸边。伤病员被一个一个扶上车,连夜送去了医院。阿淞跟着去了,阿力留下来看着剩下的人。
几个没伤的找了街角一家小旅馆。老板见他们一个个浑身是泥,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回绝,阿力已经从口袋里抽出一沓钞票,往柜台上一拍。老板低头扫了一眼那沓钱,没再说话,伸手拿了钥匙,朝后面指了指:“先开一间给你们洗漱,等会儿过来定新的。”
隔壁就是成衣店,几个人轮流冲了澡,换上干净衣服。下楼的时候,阿力已经在门口小摊上叫好了吃的,热汤、米饭、几碟小菜摆了一桌,白汽直往上冒。几个人坐下来,没人客气,端起碗就吃。
吃了饭,阿力靠在旅馆门口的柱子上剔牙。陆骁走出来,说去买点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阿力把牙签一扔,站直了。
“不用。”陆骁没停步,“你看着潘纳通。他是我弟弟那个案子的重要证人,别让他趁乱跑了。”
阿力看了一眼旅馆里间,潘纳通正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对着墙发呆。他犹豫了一下,再转头,陆骁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背影混进街边的人流里,很快就分不清了。
阿力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又等了半个小时。街面上的人换了几拨,陆骁没回来。他掏出手机打过去,关机。他站在旅馆门口,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人来人往,没有陆骁的影子。
就在陆骁离开旅馆的那个时间,红沙里村尾的一间民房里,钟硕正坐在断指对面。
屋子不大,门窗都关着,窗缝用旧布条塞死了,透不进光。一盏充电的应急灯搁在桌上,光线惨白,把屋里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硬又长。
断指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左手包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干一层湿一层,颜色发黑。右腿中弹的地方也裹着布条,裤腿剪开了,露出的小腿肿得很高。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嘴唇干裂,眼皮半阖着,不知道是清醒还是迷糊。
钟硕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慢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李钲在哪儿?”
断指没动。
钟硕把水瓶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椅子旁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我问你,李钲在哪儿。”
断指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死了。”
钟硕直起身,看了他两秒。
“什么时候死的,死在了哪儿?”
断指没接话。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有点急,纱布下面的手指——剩下的那根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疼。
钟硕绕到椅子后面,低头看着他那只包着纱布的左手。血从布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摊,颜色发暗。
“你这一路,跑得挺远。”钟硕说,“从金淀跑到溙邦,从溙邦跑回琅域,中间还整了容,换了身份,切了手指,顶了别人的名字。你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正事上,家里那个位置,未必轮得到吴敏。”
断指的眼睛睁开了一点,偏过头,看着他。
“家里那个位置,”他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轮不到我,也轮不到你。”
钟硕脸上的表情没变。他从椅子后面走回桌前,拿起那瓶水,又喝了一口,慢慢拧上盖子。
“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
断指看着他,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那你把我抓来这里干什么?”他问,“单纯为了钱?”
钟硕点了一下头:“嗯。”
断指嗤笑一声,笑得嘴角那道口子又裂开,血渗出来,他也没管:“这话说出来,有人信吗?”
钟硕把水瓶放回桌上,转过身,没什么情绪:“别人信不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钟硕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看你现在这样子,跟刚回国那会儿可差远了。”他压低身子,凑近了些,“那会儿你可是家里最拿得出手的二少爷,前途无量。你成立的那个什么部门……哦,线上交易部门,阿爸可没少夸你。不过他那时候就不信任你,不然干嘛把李钲弄来?他才是所有交易的实际操控人吧。”
断指脸色苍白,显然这段往事对他来说并不愉快。他仰起头:“那又怎么样?我好歹也风光过。说起信任,阿爸真正信过谁?你吗?”
钟硕:“我要他信我干什么?我又不打算继承家业。”他转了转中指上的戒指,“我对这些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名声啊、地位啊,这些东西我都不在意的。唯独可能更爱钱一些。”
断指:“所以你就认为这笔钱一定在我手里。”
钟硕:“钱要在你手里,你就不会过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那笔钱失踪好几年了,那么一大笔巨款。谁拿了都不可能藏这么久,还这么落魄。”
断指别开脸,没看他。
“知道我怎么把你认出来的吗?”
断指转过头。
“到了这步田地,你看我的眼神还是那种眼神——鄙视,敌意。”钟硕直起身,语气平平,“不过无所谓了。成王败寇。你要是知道,上一次差点要你命的人是我,就不会再拿这种眼神看我了。”
断指眉头动了一下:“什么?”
“你忘了?”钟硕绕回他面前,俯下身,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后颈,“几年前,家里遭政府军围剿,你带着亨泰往外跑,路上挨了一枪,打在这儿。”他伸手,指腹拂过断指脖颈后面那道旧疤,“那就是我打的。”
断指猛地挣了一下,绳子勒进手腕,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一枪就是奔着你脖子去的。”钟硕退后半步,不紧不慢地看着他,“你死了,李钲就没人护着了,我趁乱把人带走,钱就是我的。可惜你命大,只蹭破一层皮。不过老天还是帮我——李钲没找到,倒让我先碰见了你。”
他在断指面前蹲下来,独眼平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说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钟硕把水瓶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样子我这个人还是太心软了。要是换了我以前那个搭档来问你,你早就招了。”
断指没理他。
钟硕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钟硕那只义眼照得泛着一层浑浊的冷光。
“二哥,”钟硕说,“你们这些母家有背景的,看不上我这种出身,我理解。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劝你还是早说,免受皮肉之苦。”
“皮肉之苦。”断指把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尝什么味道,“钟硕,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坐在这把椅子上?”
钟硕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断指说,“我死了,你手里就什么牌都没有了。你把胡达令的人扣了,还截了他的货,等于是把家里人的后背给敞出去了。他不愿意再提供军火,你觉得别的人愿意吗?别人不怕我们家再一次黑吃黑?阿爸为了平息他的怒火,一定会把你送出去。”
钟硕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角,把一个旧帆布包拎过来,往桌上一倒。钳子、螺丝刀、一截锯条、一卷细铁丝,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医用剪刀,叮叮当当散了一桌。
“你说得对,我不会杀你。”钟硕从里面拣出那把剪刀,在手里转了一下,“但有些东西,不用杀也能问出来。”
他绕到椅子后面,弯腰,把断指左手那团纱布解开。血已经凝成暗红色,和布粘在一起,揭开的时候断指的肩膀绷了一下,没出声。钟硕用剪刀尖抵着伤口边缘,没往里压,只是贴着那圈发白的皮肉慢慢划了一下。
断指整个人绷紧了,牙咬得咯咯响,额角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李钲在哪?”
“不知道。”
钟硕手腕往下压了压,剪刀尖抵得更深了一点。断指猛地往后一仰,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椅子腿翘起来又落回去。
“我……真不知道。”他喘着气,“他跑了之后……我连他的人都找不到……”
钟硕把剪刀抽出来,随手丢回桌上。他转身拿了个塑料瓶,拧开盖子,是酒精。他没急着倒,先把瓶口悬在伤口上方,停了两秒,才慢慢往下倾。
断指的呼吸一下子急了,整个人往椅子里缩,牙关咬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嘴唇上咬出一道血印。等那阵劲过去,他趴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洇透了。
“助记词在谁手里?”钟硕问。
断指没抬头,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钟硕又去桌上拿东西。这一次他拣了那卷细铁丝,扯出一截,在手上缠了两圈。
断指抬起眼,看见铁丝,喉咙动了一下。
“李钲……”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估计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但还有一个人,也许知道那笔钱的信息。”
钟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谁?”
“张兆京。”
钟硕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铁丝往桌上一扔:“说清楚。”
断指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亨泰……就是我顶替的那个人,他其实是警方的卧底。当年联合执法的时候安插在我身边的。他的上线就是张兆京。我办公室里被他们装过窃听器和微型摄像头。那些东西现在应该还在张兆京手上。亨泰死了,好多东西他没来得及交。但只要找到张兆京,拿到以前亨泰发给他的东西——有可能从那里面找到你要的。”
钟硕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冒险到这边来的原因?”
断指靠在椅背上,肩膀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点了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