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累了。
陆骁看着那支对着自己的枪口,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就只是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连抬手都觉得费劲。这个鬼地方,换个地点打,换个对手打,换个理由打,打来打去,又回到了柬林那些日子的节奏里。随时随地开战,没日没夜地转,他就是一台人命收割机上的零件,被人推着往前冲,也没人问过他一句想不想。
他们在争什么,抢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诺桑家的内斗,军火,地盘——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想赚点钱回去,还了债,给老妈养老送终。
结果呢。
钱没还完,命也要没了。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他连罗马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如果今天会死在这里的话,该留个什么遗言呢?
他还有个加密货币账户,是当年在柬林做雇佣兵的时候一个战友给的。里面那些东西现在值多少钱,他也不知道。账号、密码和助记词,他手抄了一份,存在银行的保险库里。他妈不会用这些。郑承东应该会教她吧,那小子虽然冒失,学东西倒快。
遗憾吗?遗憾。弟弟的死因还没查清楚,就这么走了,不甘心。还没过上那种不用睁着眼睡觉的日子,不甘心。
他忽然很想念陈砚青。
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很平静。他很喜欢。
陆骁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空的。陈砚青给他的那枚佛牌,他丢在那块肿柄菊田的泥地里了。当时他是想给来找他们的人留个记号。可现在他后悔了。身上明明有别的东西可以丢,偏偏扔了那块还能留个念想的佛牌。
相处的日子太短,拒绝他的次数太多,答应过的事也没能兑现。以至于现在想起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枪口动了一下。陆骁看着它,脑子却还停在陈砚青家的那道门槛上。
湖面东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炮弹,更像是船体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每一声都带着金属断裂的动静。
陆骁抬起头。正对着他的那个枪口转了过去,他趁这个空当翻身滚进旁边的芦苇丛里。
湖面上,两艘快艇从侧后方切了出来。
前面那艘快艇的船头站着一个女人,印花长裙外面套了个防弹背心,裙摆被风扯得往后翻,她没去管,一只脚踩在船舷上,重心压得很低。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扬,她眯着眼,抬手朝小艇的方向比了个手势,身后的人立刻把船靠过去,速度一点没减。
快艇直直撞上小艇的侧舷,小艇被拦腰顶歪,艇上的人甩得东倒西歪。她站在船头纹丝不动,等船身稳下来,才低下头,朝小艇上的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但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笑。
后面那艘快艇从侧翼切过去,对着巡逻艇的船头方向打了一轮。枪声密,但巡逻艇的装甲厚,子弹打上去只溅起一串火星。巡逻艇的炮口转了过来。
后面那艘快艇上,有人从船舱里拖出一具火箭筒,架在船舷上。扛筒的人瞄了两秒,扣了扳机。□□拖着尾烟飞出去,打偏了,但炸起的水柱把巡逻艇的船头浇了个透。
Ma Khin从那艘快艇的船头跳下来。两艘快艇不知什么时候并到了一起,她踩着两船之间的船舷走了两步,脚底下晃得厉害,她走得跟平地似的,走到后面那艘快艇上,从扛筒的人手里接过火箭筒,自己扛上肩。
她单膝蹲在船舷后面,头微微偏着,眯起一只眼,瞄了两秒。
□□拖着尾烟飞出去,打在巡逻艇的侧舷上,炸开一团火光。巡逻艇歪了一下,艇上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炮口彻底偏了方向。
Ma Khin把空筒扔给身后的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手下手里拿过冲锋枪,朝巡逻艇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快艇的发动机声弱了下来,没追。
巡逻艇上的人喊了几声,发动机重新响起来,船头往湖心方向偏。
小艇上的人还在拼命往巡逻艇方向划,发动机熄了火,靠桨划不了多快。Ma Khin朝着他们的船头开了两枪,随后将自己的快艇横在它和巡逻艇之间,艇上的人端着枪,没再开火,但也没让路。小艇上的人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桨停在水里,不敢再划了。
巡逻艇的马达声响了一阵,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陆骁趴在芦苇丛里,看着那道白浪散尽,才慢慢把手从腰后收回来。
Ma Khin踩着船帮跳进浅水里,水没到小腿。手里那把长枪还拎着,枪口朝下,脸上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笑。
“唐久呢?”她问,目光朝岸上扫。
陆骁迎着她走了几步,挡住她的视线:“他伤得重,先送走了。”
Ma Khin的目光从陆骁脸上移开,朝岸上那条路的方向望了一眼。阿力背着唐久,人影已经快没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轮廓在泥滩上移动。
她把手里的长枪往肩上一搭,往前走了两步,离陆骁更近了。
“伤得重,先送走了。”她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送到哪儿去了?哪家医院?谁跟着去的?”
“人是胡老板的人带走的。”陆骁说,“具体去哪儿,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Ma Khin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三个字,“你跟他一起从岛上跑出来的,现在跟我说不清楚他去哪儿了。”
陆骁没接话。
Ma Khin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我就看一眼。他伤到什么程度,看完就走。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他不在这里。”陆骁说,“已经走远了。”
“那就让他回来。”Ma Khin说,“我的人可以在这儿等。”
陆骁摇头:“不行。”
Ma Khin脸上的笑终于收干净了。她把长枪从肩上拿下来,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枪身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陆骁,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带了人,带了船,把对面那艘巡逻艇打退了。我要是想硬把人带走,刚才就可以动手。”
“我知道。”陆骁说,“但你家现在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我跟唐久就是被你弟弟抓来的,我不想我的朋友再落入险境。”
Ma Khin看了他两秒:“你倒是坦诚。比胡达令那个奸猾的东西强多了。”
“所以这个人情我记着了。以后会还的。”
“以后?”Ma Khin偏了一下头,“我们家这样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有的。”陆骁说,“以你的能力,以后的日子还长。”
Ma Khin没接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借你吉言了。”她扭头看了一眼芦苇地里面的几个泥人,先前上岸的那几个追兵已经逃走了,张兆京和十五还在泥地里。她问:“你的人要不要紧?需不需要我帮忙把他们带到岸上去?”
“不用了。谢谢你。”
Ma Khin沉默了几秒。水在她小腿边轻轻荡着,快艇上的人没动,岸上也没人动。她忽然把枪往肩上一扛,转过身,朝快艇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
“回去告诉胡达令,”她说,“让他记得欠我一个大人情。”
“好。”
Ma Khin踩着船帮跳上快艇,把枪往船舷上一搁,回头看了他一眼:“唐久的情况,你到了医院,给我打个电话。号码问你们老板要。”
“行。”
她朝驾驶的人抬了一下下巴:“走。”
陆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Ma Khin小姐。”
她回头。
“你弟弟钟硕,在溙邦可能犯下了连环杀人案。你要小心他。”
Ma Khin的眉头皱了一下:“知道了。多谢提醒。他主意都打到我头上来了,我还得回家找他算账。”
“你二哥现在也在他手上。”
Ma Khin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扶着船舷,好一会儿没动。然后她猛地转头,朝驾驶的人喊了一声:“走!快走!”
快艇的发动机响起来,船身从浅水区退出去,调了个头,朝湖面东侧驶去。船尾拖出一道白浪,很快被夜色吞了。
阿力背着唐久已经先到了岸上,在一个土坡背面,阿淞的车旁边等着,唐久被他放在地上,头枕着他的腿。阿淞他们已经下到芦苇地里,蹚着齐膝深的泥水过来。几个人分工利落,两个架一个,把十五、张兆京、潘纳通先后背上了岸。十五趴在阿淞背上,肩膀上的血把阿淞半件衣服都洇透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能走”,阿淞没理他,步子反而快了几分。
红沙里这地方不能待了。枪声一响,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出了事,再拖下去,追兵和看热闹的一起堵过来,想走都走不脱。阿淞把人往车里塞,一边塞一边回头朝芦苇地方向张望,催后面的人快些。车门拉上,引擎打着了火,轮胎在泥地上空转了两圈才咬住地,猛地蹿了出去。
陆骁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湖心小岛。灰沉沉的水面上,那几间牢房的屋顶已经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关上车门,靠在后座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车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伤员。十五肩膀上缠着临时压上去的布条,人还清醒,靠在阿淞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张兆京和唐久比他严重得多,一个眼睛肿得睁不开,一个已经没了反应。阿力半跪在唐久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呼吸。陆骁扫了一圈,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