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104章 张兆京案 13

唐久盯着对面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老爹，你是不是叫潘纳通？尼兰的三叔公？”

对面那人僵住了。抓着铁栅栏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一根根攥回去。他张了半天嘴，没发出声音。

唐久往前凑了凑：“你不是几年前就失踪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陆骁走过来，低声问：“他说的尼兰，跟我弟弟是怎么回事？”

唐久摇头：“先别急。”他偏过头看向对面。那人忽然抓住自己头顶的乱发用力扯了几下，然后把脸埋进掌心，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的嚎叫：“我不是潘纳通？我不是他，我不是——”

嚎声在走廊里弹了几下，慢慢弱下去，变成含混的自言自语。

唐久侧过身，压低声音对陆骁说：“他估计是关得太久了，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但如果他真是潘纳通，他们家的事我知道一些。”

“潘纳通是赫丽达人，早年当过兵，退伍后做过猎户，后来给人当向导。尼兰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说是远房侄孙。那孩子十几岁就跑了出去，再没回来过。后来潘纳通在一次带路的时候失踪了，胡达令早年跟他打过交道，我也见过他几回，认得这张脸。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落到这儿来。”

陆骁朝对面喊了一声：“尼兰是你什么人？”

对面那人抬起头，那只空洞的眼窝对着他们，另一只眼在昏暗里眨了两下，答非所问：“山里有老虎，你听，老虎在叫，你们快跑。”

陆骁又问：“尼兰跟陆翊然去了哪里？”

那人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我没钱，别找我借钱，我的钱都给了河神了。”

陆骁还要再问，唐久按住他：“别问了，问不出什么的。”他示意左右还有其他人。

两人便不再说话。

水还在涨，没过多久，已经超过了胸口。唐久靠着栅栏半站着，头垂着，呼吸又浅又急，陆骁叫他三四声才含糊应一句，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字。

陆骁又从另一边的鞋舌里取出新的刀片，捏在指间，那片很小，裁纸刀上掰下来的那种。他蹲下去，水面没到胸口，手在水下沿着栅栏底部的横杆摸了一圈。横杆与竖栏焊接的地方，焊点锈得厉害，鼓了一层暗褐色的铁锈，指甲一抠就簌簌往下掉。他挑了一处焊点最薄的，刀片尖抵上去，一点一点地刮。

动作不能大，也不能出声。他刮几下就停下来，侧耳听走廊那边的动静。对面潘纳通还在嘟囔他那套老虎经，隔壁那人时不时接两句，其他几间已经没声了，大概都睡了。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巡逻的隔一阵过一趟，手电光往牢房里扫一圈就走。陆骁得在那道光转过来之前把手收回来，背靠栅栏，装作什么都没干。

唐久烧得迷糊，身子往下滑，陆骁一手扶住他，另一只手里的刀片没停。刮下来的铁锈混在水里，根本看不出痕迹。焊点被他刮出一道浅槽，再深一点，就能看见底下焊缝的纹路。

“陆哥……”唐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别说话。省点力气。”

“你刮不动的。”唐久说，“太厚了。”

“嘘。”

陆骁示意他噤声，自己继续刮。刀片很小，每一次只能刮掉薄薄一层锈，进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来。焊点周围的铁锈被水泡软了一些，比干的时候好刮，但刀片太短，用力稍偏就滑开，在手指上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他攥了攥拳头，在裤子上蹭掉，继续刮。

又一趟巡逻过去了。手电光扫过来的时候，陆骁已经把手收回了水里，刀片压在掌心，人侧过身，像是在给唐久调整姿势。光柱停了两秒，移开了。

他重新蹲下去，手伸到刚才的位置，刀片抵住焊点，继续刮。

刮到不知道第几下，刀片忽然陷进去一点，卡住了。他停了停，换了个角度再刮两下，焊点边缘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锈屑从缝里挤出来，沉在水底。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开口了：“别刮了。底下那根我试过，焊死了。你刮断刀片也弄不开。”

陆骁的手停在水里，没有立刻收回来。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你在做的事么？听呗。”那人说，“水声不一样。你以为你动静小，其实贴着耳朵听，刮一下是一下的闷响。”

陆骁沉默了几秒：“你试过？”

“试过。刀比你的还大点，照样没弄开。”那人顿了顿，“后来我想了个别的法子，但没等我用上，就被转走了。”

陆骁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刀片压在掌心，退到唐久身边。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那间牢房的动静。那人嗓门不小，但口音重，听不出是哪里人。这种地方，谁也不能信。他把刀片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铁栅栏上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三短一长，停一拍，再三短一长。

对面没反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过了三四秒，隔壁那间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铁柱上回了两下闷响——顿一拍，再三下短促的敲击，节奏对得上，方向反着来的。

陆骁停了两秒，又敲了一个短促的尾音。那边回了同样的一下。

陆骁心里有了数——这排牢房里关的人，能对上这套暗号的，多半受过系统训练。至于是军是警，还是别的什么来路，还得再探。

他把刀片收进掌心，贴着栏杆问：“隔壁的，贵姓？”

那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口音里的粗粝收了几分，像是把嗓子刻意往下压了压：“姓张。你认识我？”

“不认识。”陆骁说，“不过我以前有个老师，也姓张。张兰月，教小学的。”

那边顿了一下。水声轻轻响了一拍，像是有人在挪动身子。

“张老师。”那边说，“她退休了吧？身体还好吗？”

“还行。”陆骁说，“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

那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松了半分：“她以前腿脚就不大好，还爱管闲事。以前我们班有个同学逃课，她拄着拐追了半条街。”

陆骁没再接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线。这个老师的名字不是编的，对得上的人，多半就是张兆京。

“守卫几个人？”他问。

过了一会儿，隔壁才开了口：“巡逻两个，一前一后。开闸那个平时坐在走廊尽头的铁门里，能看见一段走廊，看不见牢房里头。”他停了一下，“你想从他们身上打主意？”

“他们进牢房吗？”

“一般不进来。送饭从栅栏上头递，查房就站在外面拿手电照。”

“有没有下来的时候？”

隔壁想了想：“换班的时候，接班那个会下来走一圈，挨个栅栏敲一遍，看人还活着没有。就他一个人。但你别想动手，他站在栅栏外面，手伸不进来，你够不着他。

“他带钥匙吗？”

“带。栅栏的锁在他腰上挂着。”

陆骁没再问了。他把唐久往栅栏边扶了扶，让他靠稳在铁柱上，然后弯下腰，把手探进水里。

水牢角落有一道排水口，铁箅子锈得只剩半副。他用刀片尖挑开，摸到里面一根横着的铁条，能活动，但没断。他从唐久的裤腿上撕下一长条湿布，卷了卷，塞进排水口里，没塞死，只堵了大半。水还在流，但流得慢了。进水口那边还在滴水，水位会慢慢涨。

他直起身，把刀片收回掌心，退到唐久旁边，压低声音：“等会儿换班的人下来，敲到咱们这间，你别出声。”

唐久烧得眼皮都抬不利索，还是点了下头。

两人泡在水里等。等了不知道多久，水位一点一点往上走，从胸口漫到肩膀，又慢慢逼近下巴。唐久的呼吸越来越浅，头靠在铁柱上，嘴唇白得发灰，伤口泡在浑水里，周围那一圈红肿已经扩到了小腿。陆骁得微微仰着下巴，才能让嘴保持在水面以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钥匙串在腰上叮当响。

换班的人下来了。手电光从第一间牢房开始，照一照，铁柱上敲两下。里面的人哼一声，他就走。到第二间，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手电往里照，水面上浮着一层浑浊的东西，看不清人，他骂了一声，继续往后走。

到陆骁这间，手电照进来，光柱扫过水面，停住了。

水位不对。他记得上一班交班的时候，这间的水没这么高。手电往里照，水面已经快抵到栅栏中段了，两个人缩在靠墙的位置，水淹到下巴，其中一个头歪着，一动不动。

“喂！”他敲了两下铁柱，“还活着没？”

陆骁没应。唐久也没应。

他又敲了三下，声音大了些：“说话！”

牢房里只有水声。

守卫站在栅栏外面，手电来回扫了几遍，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铁门那边传来回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耐烦。守卫又转回来，盯着牢房里看了一会儿。水已经快漫到栅栏中段了，里面两个人一动不动。他骂了一声，从腰上解下钥匙串：“要是真死了，上面又得怪我。”

他挑出一把钥匙，蹲下来开栅栏的锁。

锁舌弹开，他一手推着铁栅栏，一手还举着手电，嘴里嘀咕着“别是真死了”，迈步往里走。

水一下子没到他的胸口，他打了个趔趄，扶住栅栏才站稳。他骂了一声，没想到里面这么深，裤兜里的东西全泡了水。他只能举高手电，趟着水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水响，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