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103章 张兆京案 12

阿力还没反应过来，十五已经动了。他一脚踩上最近那块旧木板，木板猛地往下一沉，水花溅起来，他借着那股沉劲一蹬，整个人已经蹿出去两三米，落在那根竹竿上。竹竿一滚，他脚尖一拧，像踩着一根活鱼，又借力弹起来，落在下一块木板上。木板翻了，他脚底一滑，半个身子往水里歪，阿力在后面看得心都提了起来——十五的左手已经拍在水面上，借着一巴掌的浮力硬生生把重心拽回来，右脚跟上，又往前蹿了一截。

几个起落，人已经在对岸了。

厂主刚爬上对岸的泥坡，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地往玉米地边上那堵矮墙跑。墙不高，但墙头插着一排碎玻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厂主爬到一半，裤腿被玻璃划了一道，也顾不上，拼命往上翻。

十五没有绕路。

他冲到墙下，单脚一蹬，整个人贴了上去，胸口、膝盖、脚尖同时抵住墙面，像一幅画钉在墙上，连个缓冲都没有。他伸手，正好够住厂主的后领，往下一扯。

厂主整个人从墙头上翻下来，后背砸在泥地上，闷哼一声，手机摔出去老远，屏幕碎成蛛网。他还想挣扎，十五已经蹲下来，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把他的脸按进泥里。

“跑什么？”十五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喘，“我就问个事。”

阿力不会用十五弄的那玩意儿，还是从河对岸游过来，浑身湿透，光着脚跑到墙根底下，弯着腰大口喘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堵墙，又看了一眼十五，张了半天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十五哥……你刚才那是怎么过去的？”

十五没回头：“以前跟人学过几天。”

他把厂主从地上提起来，拍了拍对方脸上的泥：“现在，说说吧，那辆车是谁让你拖回来的？让你传话的人，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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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水牢里传来两声咳嗽，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水没到胸口，唐久背靠着湿滑的墙壁站着，头微微仰起，嘴唇发白，额角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分不清是汗还是从上面滴下来的脏水。

陆骁趟着水靠过去，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烫得厉害。他又去看唐久的脚踝——水面以下的皮肤看不见，但他弯下腰摸了一把，伤口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手指按下去，硬邦邦的，按不出坑来。破伤风针没打，捕兽夹上的铁锈还留在伤口里，现在又整天泡在这坑浑水里，再拖下去，光靠烧就能把人烧死。

陆骁直起身，趟着水走到铁栅栏前，抓住生锈的铁柱，朝外面喊：“我要见钟硕！”

水牢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声音在低矮的顶棚下撞了几个来回，混着水声慢慢散干净。

“我要见钟硕！”他又喊了一遍。

对面那间水牢里，一个沙哑的男声幽幽地浮上来：“他不会来的。省点力气吧。”

陆骁没有回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这地方有监控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陆骁重新拍了几下铁栅栏：“钟硕！唐久发高烧了，伤口没处理，破伤风针也没打，再拖下去会死人的！”他的声音在水面上荡开，仍然没有任何回应。他停了几秒，换了个语气，声音压低半度：“钟硕，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留着他，难道就是把他带到这儿来，看他烂在水里？你手里明明有一张能打出王炸的牌，你就决定这样让它废掉？”

隔壁那间忽然有人搭了腔：“什么王炸？”

陆骁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这一排都听见：“唐久会接替胡达令，成为他那一支新的话事人。以后胡达令手里所有的资源包括军火供应链，全由他掌控。”他顿了一下，“而且Ma Khin原本就中意唐久。只要跟他合作，Ma Khin那边的势力也会偏向你。这世道，谁手里有兵有军火，谁就说了算。”

几个水牢里传出几声嘘声，有人嘀咕了一句“吹牛”。

只有对面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胡达令？”

陆骁：“对。”

“度拿的人。”沙哑声音顿了顿，“他不是还很年轻吗？这么早就想退休了？”

“他有别的打算。”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停住了。他没必要跟这些不认识的人解释，可如果不亮明自己跟胡达令之间的关系，就凭唐久平时独来独往、不跟任何人交底的作风，他说唐久将来能坐上胡达令那个位置，根本无法让人信服。这谎一旦撒出去，就得撒得足够真。

他飞快地回想了一下唐久之前跟他交代身份时说的那些话，咬了咬牙，挑了个这走廊里操着各种口音的人都能听懂的说法。

“他是我的爱人。”陆骁说，“而唐久是他选定的下一任接班人，他会亲自带他，把手里的东西一点点交过去。”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咳了一声，有人在水里翻了个身，对面那间里沙哑的声音没再响起来。

唐久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陆哥，你没必要这样。”

陆骁没回头。他弯腰撕开鞋舌——鞋还绑在脚上，一直没脱——从里面抽出刀片，搁在自己手腕上：“钟硕，你再不出来，就将失去第二张牌了。我相信玫江那边的事情并没有结束吧，如果你还想拉拢他们那边的某一些人。”

刀片入肉，血滴进水里，洇开一小团淡红。

“陆哥！”身后传来水被搅动的声响，唐久从墙边趟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刀片夺了下来。

对面的人也趟到了栅栏前，双手抓住铁柱。水牢里昏得厉害，只能依稀看见他一只眼睛已经成了空洞。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小伙子，别做傻事。如果你就是玫江那边要找的人，我或许可以帮你救你的朋友。但你得靠近点，让我看看你的长相。”

刀片没了。陆骁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全变了——走廊里的回音变得又闷又远，像隔了一层水。耳鸣从后脑漫上来，越来越响，把其他所有声音都压在底下。他喘了一口气，没喘够，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他又吸了一口，还是不够。

“唐久？”他的声音发飘。

耳鸣太响了。唐久就站在他旁边，声音却像隔了很远。

“唐久？”

“我在。”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但被耳鸣压得很薄。

陆骁转过身，手在半空中摸了一下，才摸到唐久滚烫的脸。他站在齐胸的水里，弯下腰，手指按在唐久的额头上，烫得缩了一下，又按回去。他盯着唐久的脸看，觉得那张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信号不好的画面，中间隔着一层抖动的噪点。

“陆哥，不要慌。”唐久的声音穿过那层耳鸣，传进他耳朵里，“我暂时还死不了。”

对面又喊了一声：“小伙子！”

陆骁偏过头，目光在头顶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唐久脸上：“对面是不是在叫我？”

“是。”唐久说。

“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陆翊然？”对面又说，“你们俩长得很像。让我看看你。”

陆骁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转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视野边缘发暗，铁栅栏和水泥墙在晃，水面也在晃，晃得他头晕。他伸手去摸裤腿内侧——裤腿泡在水里，贴着皮肤，他摸到那根针，拔出来往自己腿上扎了一下。疼，但疼得很远，像扎在别人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扎第二下，唐久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脸。

“陆哥。”唐久的声音又低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深呼吸。我不会死。没有人会死。不要紧张。”

陆骁攥着针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砂纸：“我听见的……是真的？”

“是真的。”唐久说，“我在这儿。对面那个人也在。你弟弟的事，回头再说。现在，先呼吸。”

陆骁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又几下。耳鸣还在，但没那么刺耳了，走廊和铁栅栏的轮廓重新稳了下来。他把针收回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唐久——那张脸比平时淡了许多，几乎要和身后的水泥墙融在一起，但五官清清楚楚，没有在晃。水在他们腰际轻轻荡着，带着一股铁锈和脏泥的腥气。

陆骁的呼吸终于平了下来。就在这时，对面那人忽然发了狂。他两只手抓着铁栅栏拼命摇晃，铁柱撞在门框上哐哐作响，整条走廊都在跟着震。那声音在封闭的水泥墙之间来回弹，砸得人耳膜发胀。

“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他的嗓子嘶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让我好好看看你长什么样！”

唐久侧过身，把陆骁往自己身后一挡，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别理他。”然后他靠到栅栏边上，冲对面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想看我的朋友，先把名字和身份报上来。”

对面那人还在晃栏杆，晃了两下才停下来。他抓着铁柱，喘了几口气，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我的名字……”他松开一只手，按在自己额头上，按得皮肤都皱起来了，“我的名字……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那只空洞的眼窝在昏暗里像一个小小的黑洞。过了几秒，他忽然又抬起来，声音变得很急：“但我记得你弟弟。你弟弟叫陆翊然，对不对？……我侄孙跟他一起跑的，叫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