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102章 张兆京案 11

奔驰越野车的车灯切开夜色，在雨幕里照出两道湿漉漉的光柱。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有消息了吗？”电话那头问。

“暂时没有。”驾驶座上的人说。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副驾上的少年嚷道，“离接头才过去几个小时，咱们的人怎么一个都不见了！大哥嫂还病着，出点岔子也就算了，可唐久跟他在一起，怎么也出这种事？！”

“唐久又不是神仙。”驾驶座上的人道。

“可是……”

“阿力！”电话那头的声音，严厉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安安静静跟着十五找人，不要添乱！”

“哦。知道了，老大。”阿力收了声。

十五握着方向盘：“老板，要通知Ma Khin小姐吗？她也许能帮上忙。”

“暂时别告诉她。”胡达令说，“他们要是接到了张兆京，Ma Khin带人过来，见到了，反而不好解释。你们沿途再找找。”

“好。”十五应下，挂了电话。

阿力靠在副驾上，盯着窗外：“怪事了。车被人弄到了修车厂，人能到哪儿去？”

“你晚上见到的那几个人，确定是果农？”

“是啊。他们在清理排水渠，你不是看见了吗？”

“定位就是在这里不动的？”

“对。”

十五把车停在路边，摸出手机又打了一轮。电话拨出去，一个接一个，全是忙音或无人接听。他骂了一声：“这个鬼地方，信号虽然差，但也不至于一个接电话的人都没有。”

十五又拨了同事阿淞的电话：“医院那边怎么样？找到人了没有？”

那头说了几句。十五吐了口气：“那都回来吧。到他们翻车的地方汇合。”

很快，十五的车停在了唐久他们的车祸现场。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细密的水珠挂在草叶上，泥地被泡得软烂。

十五拿出手电，重新检查路面。浑浊的泥水已经把大部分痕迹冲得模糊，他沿着卡车翻倒的轨迹下到青芒地里，在泥泞中蹲下来，拨开几片被压烂的叶子，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又往田里走了一段，脚底忽然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一下。他蹲下去，在泥水里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两枚小小的金属物件。捡起来一看，是两枚弹壳。

弹壳比普通的AK弹要沉，底火周围的钢印也不一样。这是胡达令给卡车底盘铁匣子里那两把STV-215专门配的子弹，特殊渠道弄来的，弹壳厚实，装药均匀，打出去不会卡壳。他往周围仔细找了一圈，又捡到几枚，但都集中在这一块，再远就没了。地上还散着别的普通弹壳，但现场似乎被人特意清理过，再没什么残留。

十五围着芒果树检查了一圈。树干上留着不少弹痕，有的嵌着弹头，有的只崩掉一块树皮。弹道方向乱，高低不一，交火的时候双方都在移动。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心里往下沉了一截，连忙返回路面。

阿力越过沟渠，沿着荒草往肿柄菊田方向走。走没几步，忽然停下来——草丛里躺着一个已经合拢的大号捕兽夹，铁齿咬得死紧。他捡了根木棍挑起来，冲十五晃了晃。十五脸色一变：“别动！放下！”他立即朝阿力跑过去。

阿力把夹子甩在路边，踩着湿滑的泥地往田边走了几步。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想着找线索。前面的肿柄菊茎秆被踩倒了一片，泥里有拖拽的痕迹，乱七八糟的脚印叠在一起，瞧不出是几个人。他蹲下去仔细看，目光忽然被一样东西钉住了。

草叶底下，泥水里半埋着一截断掉的吊绳，绳头系着一枚小小的佛牌。吊绳是从佛牌边上割断的，断口齐整，不像是自己脱落的。阿力把泥擦掉，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泥，蹭在脸上划出几道黑印。

“这不是大哥嫂的东西吗？”他声音发闷，“我久哥这次是真完了。”

十五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地方有捕兽夹，你还乱跑？给我回路面上去！”

阿力委屈巴巴地仰起头：“我也想找找看呐——”

“回去！”十五的声音比平时重得多。

阿力没见过十五发这么大火，缩了缩脖子，只得退回马路上，隔着沟望着他。

十五找了根木棍边探路边往田里走。越往深处，交火的痕迹越重，弹壳、碎叶、被踩烂的茎秆混了一地。他往里走了十几分钟，脑袋里开始发沉，像蹲久了猛地站起来，一阵发晕。胃里也跟着泛起了酸。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指南针在屏幕上乱转，指针像是被人捏住了尾巴，怎么都不肯停在一个方向上。再一看，信号栏是空的。

强磁场。这一带的地质有问题。别人可能没什么感觉，他体质特殊，多少会有点反应。

十五在原地站了几秒，等那股晕劲缓过去，慢慢从田里退了出来。

阿力还在地头来回踱步，喃喃自语：“怎么办？要跟老大说吗？最厉害的都栽这儿了，现在还能派谁来？”

十五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走，到修车厂去看看。”

阿淞他们还在赶来的路上，十五又叫他们直接往修车厂去。厂里的老板还在睡觉，阿力拍了半天门，没人应，只有两条看门狗在里面狂吠。好在围墙不高，阿力找了个豁口踩着翻了过去，进去之后把老板从床上揪起来，逼他开了大门。

十五钻到车底一看，车底那个匣子果然被打开了，里面的枪已经没了，只有一根绑绳松松垮垮地缠着。他退出来，又翻进车后面的货箱，里面原先堆着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被全清了出来，乱七八糟地摞在旁边。

阿力围着那堆东西转了一圈，忽然叫起来：“十五哥，你来看看这个。”

他指着一台旧冰箱。十五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冰箱壳子上嵌着一枚子弹，弹头钻进去半截，没打响。

两人小心翼翼用刀把它挖出来。十五翻过弹壳，看了一眼底标，手指一停。这批弹就是他亲自清点的那批货，这次交易用的。

由于时间还早，修车厂的工人还没来。老板说那两条狗会咬人，睡眼惺忪地从墙角摸了两根皮绳，把狗往后院带。十五在车旁等了一会儿，见后院鸡鸭叫得越来越凶，半天没人回来，心里一沉，转头冲阿力道：“阿力，到外面去。那老东西要跑。”

说完拔枪绕到后院。人果然没了。两条狗没拴，圈在养鸡鸭的围栏里，看见有人靠近，喉咙里滚出低吼，前爪刨着地就要扑过来。

十五抬手，大臂上露出一截梅花袖箭的箭匣。机簧一松，第一支短箭射出去，正中左边那条狗的前胸，它哀鸣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右边那条刚扑到半空，十五手腕一旋，筒身转了一格，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出，钉进它的颈侧。狗摔在地上，四肢抽了两下，不动了。

十五没多看，几步蹬上墙头。远处的田埂上一条小河正在流淌，那人脱了衣服，准备游过河了。

十五皱眉，跃下墙头，追了过去。阿力紧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骂，念叨着不知道还能上哪儿搬救兵。

阿力如果年纪再大一点，大概就能从帮派那些老人的嘴里滤出一些真相了。他们说十五运气一直很好，早年跟着度拿在外面闯荡，多少次九死一生，都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他们说他逃跑的功夫一流，没什么个性，天天懒懒散散的，没有上进心，经常见不着人。怪的是，度拿给他的名号是“十五”。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帮里没人说得清。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十五是晰扬掌的传人。他的师父刘赫，在道上不算出名，但“跑板功”和“墙上挂画”这两门轻功，却是实打实的一绝。至于他这个徒弟为什么会跑到东南亚，给一个帮派老大当小弟，那就只能说是人生无常了。

十五年轻时到东南亚这边采风，在溙邦的首府汇安待过一阵子，经人介绍去了趟边境，说是那边有老寨子可以拍。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度拿。那时候度拿还只是个小马仔，跟着帮派里的大哥跑腿，成天骑一辆旧摩托在土路上来回窜，晒得黝黑，笑起来倒是一口白牙。

十五在边境待了半个月，拍了不少照片，也帮度拿跑过几趟腿。度拿不会说华文，十五的当地话也磕磕绊绊，两个人靠着比划、几个单词，外加连说带笑，硬是混熟了。后来十五回了汇安，过了两个月又回来了。说是这边还有东西没拍完，实际上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说。度拿也没问。两个人继续一个跑腿一个跟着，有时候在路边摊喝酒，有时候骑摩托去更远的寨子里办事。度拿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男男女女都有，十五从来不打听。偶尔有人问起他是谁，度拿只说“我朋友”。十五觉得这样也行。

后来度拿当上了首领。再后来他出了事。那天夜里帮派火并，度拿被堵在一条巷子里，对方四个人，他一把刀。十五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度拿靠着墙坐着，身上好几处伤口，血止不住。他把十五叫到跟前，让他走。

十五没走。

度拿又说了第二遍，声音已经不怎么出得了了。他说你走吧，这种事不适合你。然后他叫了胡达令。胡达令赶到的时候度拿已经不太清醒了，最后只交代了一句话——照顾他。胡达令应了。

度拿没撑过那个晚上。

胡达令在外面平息内乱的时候，十五替度拿收了尸。是他主动揽下的。

他一个人去的火葬场，办完手续，领了骨灰，在庙里放了三天。第四天他去码头找胡达令，说度拿让我来还个东西。胡达令问他什么东西，他说还没想好，先干活吧。

从那以后他就在胡达令这里做杂活。胡达令有时候会想起度拿那句“照顾他”，觉得度拿说的不是让十五有口饭吃，但到底是什么，他也没想明白。十五自己也好像没打算弄明白。

阿力追到河边的时候，厂主已经游到河中央了。

河不算太宽，但水流急，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杂草。厂主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扯着嗓子朝电话那头喊什么。手机举得高高的，生怕进了水。阿力骂了一声，慌忙解扣子脱衣服，脚上的鞋踢到一边，光着脚就要往水里跳。

“别下了。”

十五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阿力回头，还没来得及问，十五已经扫了一眼岸边，抬脚踢了踢堆在河滩上的几块旧木板——修车厂扔出来的废料，被水泡得发黑，但还没烂透。他又从地头摸了一根长竹竿，手腕一抖，竹竿横着飞出去，落在水面上，漂了两米远，被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卡住了。

“踩着过去。”十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