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声再次响起:“陆骁,唐久,我今天不是冲你们来的。把我二哥坤拿交出来,你们带着自己的人走,我不拦。”顿了一下,声音又补上来,“你们跟这件事没关系,没必要替他扛。”
唐久眉头拧了起来:“二哥?坤拿?”这个名字他有印象。跟Ma Khin一样,也是诺桑小老婆生的,但母亲那边早年有些家底,很小就被送到国外读书去了,据说成绩不错,回来之后很受诺桑重视,诺桑手底下的线上交易部门就是他一手成立的。可唐久对自己带的这几个人知根知底,没一个可能是坤拿。那么只剩一个人了。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断指。
喇叭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笑意:“亨泰……哦不,我亲爱的哥哥,你估计已经忘了自己那张假皮的真名了吧。”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毕竟现在所有人都只叫你‘断指’了。”
唐久压着嗓子骂了一声:“操!身份还挺多!”
陆骁愣了片刻,看向断指。那人趴在几步外的垄沟里,像是没听见,连头都没抬。赧万把路南达护在身下,两个人挤在垄沟的拐角处,谁都没动。
“你们不是同路人,还是各走各的吧。我给你们十秒钟分道扬镳。”
“十。”喇叭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数了起来。
断指忽然压低了身子,快速匍匐过来,停在唐久和陆骁身边:“合力突围。他带的人不多,路口两侧各一组,中间火力最密但也是指挥位,打掉指挥位,剩下的撑不了多久。”
“九……八……”
唐久盯着他:“所以你确实是坤拿?”
断指没有否认,飞快地说:“他不会只想要我一个人。你在他手上,他就能制衡Ma Khin。至于你,”他把目光移向陆骁,“胡达令愿意为你做那么多损人不利己的事,想必在钟硕眼里,你的价值也不会低。”
“七……六……”
“现在就走。”断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趁他还没把口子全封死。”
唐久忽然伸手扶住陆骁的胳膊,把人从地上带起来。他朝后面的赧万偏了一下头:“散开,退回田里。”
“五……四……”
断指愣了一下:“你?”
唐久把陆骁往自己身侧一拽,头也不回地说:“我不交你,但你也别跟着我。各走各的。”
说完带着陆骁往田里撤,脚步很快,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
倒计时数完,没人出去,钟硕的人也没有追进来。脚步声退到路口两侧,强光灯一架,灯柱贴着田边扫,不进,也不灭。喇叭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声音懒洋洋的:“想好了吗?没水没粮的,再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唐久带着陆骁往田深处退了一段,蹲在一丛茎秆后面。陆骁没有挣,也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的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但攥紧的手指已经松开了。
“他不会进来。”唐久压低声音,“他要的是活人,就只会跟我们耗着。毕竟把我们逼急了,鱼死网破,谁都落不着好。”
陆骁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开始清点身上的弹夹:“离天亮还早。这块地很大,他们没法把每个角落都兼顾到。我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
“游击战。声东击西。”陆骁低声说,“他们不让我们休息,我们也别让他们消停。隔一段换一个地方,打几枪就走。钟硕要的是活人,他的人会有所顾忌,但我们这边可以放开了打。一点一点地磨,磨到最后再突击。”他往唐久手里塞了一颗薄荷糖,“现在这情况,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特别是天亮以后,我们藏都没法藏。”
唐久点了点头,摸了摸腰包里的子弹,余量不多了。
陆骁原本以为这趟只是跨国行动,没想到还牵扯出家族内斗,忍不住问:“断指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我的人。他是华国那边安插进来的卧底,接张兆京的。我也不知道他居然是诺桑的儿子。”唐久说,“他们家那一大帮人也没把他认出来,估计是整过容。”
陆骁:“那现在——”
话音未落,后面的茎秆丛里传来窸窣声响。断指从另一侧绕了过来,身后跟着赧万,路南达还挂在赧万背上。断指蹲下来,冲唐久道:“是我瞒了你。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眼下这个情况,我们最好合作。”
唐久看着他:“怎么合作?送你出去,让你弟弟放我们走?”
断指:“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唐久:“继续给你当挡箭牌,就有意思了?”
陆骁赶紧伸手拦在两人中间:“要合作也不是不行,但每一次你都负责打头阵。同意的话,就一起,不同意就各搞各的。”
断指深吸了口气:“行。随你们安排。”
几个人往大田深处走了几步,把路南达放在一处地势稍高的田垄上面。唐久一字一句地说:“等两点。那个时候人最容易犯困。断指,你跟赧万往左边去,别靠太近,假装突围,打几枪就走,不要恋战。赧万负责掩护。我跟陆骁往右边。你们把人吸引过去之后,我们这边再压上去,从后方突袭。”
断指点头:“好。”
如此几轮冲击之后,钟硕那边损失了几个人,重新架起来的探照灯也几乎全被打灭。陆骁他们这边却毫发无伤。钟硕终于按捺不住,再次使用了榴/弹炮。
“我耐心有限,不要找死!”喇叭里的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从容,“唐久,我说了只要我二哥,就不会食言。交出来,走人。别逼我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唐久回了一句:“你下来给我做人质,我就信你。”
钟硕没接这话,隔了几秒才丢出一句:“那大家就拖着。我看你们还有多少子弹。”
地里短暂地恢复了平静。唐久这边打了两枪,又没了动静,像是被钟硕说中了,他们确实没剩多少子弹。钟硕那边也安静下来,探照灯灭了大半,剩下几盏勉强照着田边的空地,人声也稀了。
陆骁趁着一轮枪响,拔出匕首,贴着茎秆丛往左侧摸。左侧还亮着一盏探照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端着枪朝田里看,一个背对着他,正低头换弹匣。
陆骁在他们侧后方十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从地上摸起一块尖石。他没有急着出手,等了一阵,等右侧那边枪声又响了一轮,两个守卫同时朝枪响方向偏了偏头。他手腕一翻,尖石脱手,精准地打在那盏探照灯的灯壳上。玻璃碎了,灯灭。
两个守卫同时转头往灭灯的方向看。陆骁已经贴着茎秆丛换了个位置,绕到了他们侧面。换弹匣那个刚抬起头,他停住没动,贴着茎秆等了十几秒,等那人重新低下头去摸弹匣,才从茎秆丛里闪出来。匕首柄敲在靠后那个的后颈上,人没来得及出声就软了。前面那个听到动静猛地转身,陆骁已经贴到他身侧,一手扣住他持枪的那只手腕往下压,另一只手的钢针戳进他肩窝。那人闷哼一声,枪脱了手,整个人跟着跪了下去。陆骁把他放倒,拖进茎秆丛深处,顺手摘了他腰间的弹匣。
左侧的灯一灭,那段防线就空了。唐久听见灯壳碎裂的声响,带着断指和赧万从右侧压过去。断指在冲出去之前停了一下,回头朝钟硕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人,他估摸了一下这个距离开枪命中的可能,几率不高,反倒容易把对方的火力全引过来。他咬了咬牙,抬枪打灭了右边最后一盏探照灯。
几个人趁黑从那道口子冲出去,沿着田边一路往东摸。陆骁放倒守卫后,已经先一步到了缺口外侧的垄沟边接应,见人过来,侧身让出通道。他跑了半夜,又刚放倒两个守卫,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断指从他身边经过时,忽然肩膀一顶,一把将陆骁撞进垄沟里,紧接着回手从沟边踢了两块石头下去,正砸在陆骁脚踝上。陆骁猝不及防,整个人摔进沟底,脚一崴,一时没爬起来。断指头也不回,径直往前冲。
枪响了。
一排子弹从侧面的暗处扫过来。断指的身体猛地一歪,右腿膝盖以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闷哼了一声。他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腿却使不上力。
唐久几步赶上去,跳下垄沟去拉陆骁。脚刚踩到沟底的泥地,右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住了。他低头一看,一副铁制的捕兽夹紧紧合在他的脚踝上,齿牙嵌进裤腿,渗出血来。夹子是新放的,齿牙上的防锈油还没干透。
他忍着痛扫了一圈,沟底烂叶底下还半埋着两副,夹口张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再抬头往垄沟两头的路面看,泥浆底下也有铁齿的反光,隔几步就藏一副,把这一带能走的路全封死了。
他咬着牙用力挣了一下,夹子纹丝不动。
陆骁已经爬起来了,见唐久脸色不对,弯腰就要去掰那副夹子。唐久一把将他往旁边推开:“别动。不止这一个。”
他忍着脚上的疼,从泥里摸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侧身朝旁边甩了出去。石头砸在浮土上,两声闷响,两副半埋在泥里的捕兽夹同时弹起来,齿牙合拢,咬了个空。
赧万背着路南达正好走到垄沟边上,听见捕兽夹弹合的声响,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赧万!”唐久朝上面吼了一声,“下来帮忙。”
赧万把路南达靠在一丛茎秆上,顺着斜坡滑下来,蹲下去跟唐久一起掰那副捕兽夹。夹簧咬得紧,两个人使了好几回劲才掰开一道口子。唐久把脚抽出来,裤腿已经洇出一片暗红,那只脚使不上力。陆骁和赧万一边一个架着他,连拖带推地弄上了沟沿。
唐久刚在沟边的泥地上站稳,断指那条中弹的腿拖在身后,裤腿已经洇湿了一片。他扭头扫了一眼林子边缘越来越近的手电光,又看了一眼唐久的背影,牙一咬,撑着胳膊往前爬了两下,猛地扑过去,左手死死箍住唐久受伤的脚踝,右手那两根仅剩的手指也拼命扣着,指节都陷进了裤腿里。
唐久疼得倒抽一口气,差点跪下去。
“你干什么!”唐久低吼。
断指没有松手,脸埋在泥里,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带上我……别把我留给他们……”
唐久低头看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推陆骁的时候,是想把我们留给你家这帮人吧?”
断指:“没有。”
唐久:“还嘴硬。你踢那两块石头的时候,可没犹豫。”他挣了两下,断指的手箍得死紧,根本甩不开。
赧万上来扯,也没扯动。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背后,林子边缘亮起几道手电,光柱扫过来,已经贴上了他们的脚边。
唐久低头看了看断指扣着他脚踝的那双手,又看向陆骁。他把陆骁往赧万那边一推:“带他从田里走。”
赧万愣了一下:“久哥——”
“走!”唐久蹲下身,把军刀从腰间抽出来。断指两只手都还扣着他的脚踝,左手箍得最紧,五指齐全,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大概以为,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唐久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唐久攥住他的左手手腕,刀锋贴着指根压下去。断指猛地一挣,一声惨叫从喉咙里炸出来,左手从唐久掌下抽回去,缩在身前,疼得直抽气,肩膀都缩紧了。右手也跟着松了劲,整个人往泥里塌下去。抱着脚踝的那股力道,松了。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下来。唐久没有多看,挣开腿,刚要起身,几道手电光同时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眼前一白。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枪口对准了他。唐久停住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