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前走,前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其间还夹着些兽类嘶吼般的动静,渐渐有了些鬼哭狼嚎的意味。气氛莫名紧张起来。唐久似乎担忧陆骁旧病复发,没话找话地开了口:“我听说你们那边大部分人都是无神论者。”他说,“你有什么信仰吗?”
“马克思主义。”
唐久想了想,认真地开了口:“我听过这个。是不是说……一夫一妻那种家庭,跟私有财产有关系?得保证孩子是亲生的,财产才有人继承,所以慢慢就固定成专偶制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陆骁说。
“阿力以前有个补习老师,很漂亮,经常讲这些。”唐久咂了咂嘴,“还老拉着他去游行。有一次为了凑人数,硬拽阿力去,阿力不去,她就站在我们那门口讲了一个小时,还是老板把她劝走的。”
陆骁没忍住笑了一声。
唐久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阿力后来跟我说,那一个小时比他上一个月课学得都多。就是听不太懂。”
“正常。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阿力说,她下次再叫你,就打电话给我,我替你去。”唐久伸手抹了一下鼻子,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那老师听说我要去,就不叫他了。她可能担心,我去了,就不止是游行这么简单了。”
“你还想干别的?”
“可能吧。看情况。”
不知谁先绷不住,两人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田里传出去,没几下就被那些呜呜咽咽的怪声盖住了。唐久收了笑,脚步加快了些:“走吧,这地方不宜久留。”
陆骁却忽然停下脚步,蹲下去,在荒草丛里揪了一把草,把叶子搓碎了,往两条胳膊上一抹。唐久凑过来看他弄:“沙巴蛇草?止痒消炎的。你会的东西挺多。”
“都是在干活的地方学的。”
唐久指了指他手里的草药:“这可不像一般地方能学到的东西。”
陆骁犹豫了一下:“我在柬林待过。”
“当兵?”
“算是吧。被抓去的。”
“多久?”
“一年半。”
“怎么没早点走?”
“走不了。他们看得很紧。”
唐久跟退役老兵学实战那阵子,没少听他们讲军营里的事。边境这边虽然各国情况不同,但风气都差不多。被抓去的人,日子不会好过。特别是陆骁这个长相的,在军营里肯定没少被人惦记,能脱身想必也是豁出了半条命。唐久没再问。
陆骁却继续说了下去:“我们这些被抓来的,不允许单独行动。他们整治逃跑的手段非常残酷。”他把手里剩下的草叶丢掉,拍了拍手,“我运气还行,进去之后没多久就被调去给头目那边当翻译,没吃什么大苦。后来他儿子要考试,我给补了大半年课。走的时候,他没拦。”
唐久看了他一眼。一个“没拦”,说得轻巧,可在那种地方,能让头目放人的,要么是欠了天大的情,要么是这人本身就不简单。他没接话,只把目光从陆骁身上收了回来。
“不过我在那儿也不算白待,”陆骁说,“学到了不少……技能。”
唐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没再接话,两个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阵。“这地方给我的感觉有点像那座山。”陆骁忽然开口,“就是赫丽达,发现我弟弟遗骸的那里。”
唐久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被抓的头一天晚上也下着雨,营地周围到处都是声响,总觉得有东西在附近转。不过只有我这样,阿建他们山林里待惯了,没什么感觉。”他顿了顿,“半夜苏拉德摸上来的时候,动静也不小。轮班守夜的阿建本来就醒着,我和何司州都被吵醒了。”
“本质上是一回事。”唐久说。
陆骁点了点头:“先让你没办法休息,再趁你精神不济的时候动手。”
他想起了苏拉德那个同伙——每天蒙着脸的那个人,便问唐久:“你见过诺桑那个儿子吗?叫钟硕的。”
“可能吧。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唐久说,“他是诺桑在外面的私生子,这几年才认回来的,在家族里没什么存在感。”
陆骁点了点头:“等手机有信号了,麻烦你帮我问一下Ma Khin,她那个弟弟现在是不是只有一只完好的眼睛,另一只是义眼。”
“好。”
这边的田泥泞得不行,两人费尽全力,也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了那条地缝的另一面。那边果然也是地缝,边缘垂直向下,大部分怪声都是从底下传上来的,除此还有隐约的水声。两人沿着地缝边缘走,原以为会越绕越远,没想到顺着那道裂缝走了半圈,竟绕回了断指他们待的地方。从走过的路线看,这是一块长方形的大田,三面被地缝环绕,没有路,只有从来时的方向才能回到马路上。
他俩跟那三个人汇合的时候,断指和赧万正想办法给路南达保温。路南达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吓人,再不送医,怕是凶多吉少。断指在附近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田里除了肿柄菊,什么能吃的都没有。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继续赶路。
唐久走在最前面开路,断指砍下枝干做标记,陆骁在后面根据植株的间距纠偏。三人配合着往前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艰难行进了两个小时,田地的地势渐渐拔高,脚下的泥土里开始混进碎石颗粒,踩上去咯吱作响,比之前硬实了一些。
临近午夜,一行人总算摸到了田地的边缘。泥地渐渐变硬,脚下的碎石多了起来,肿柄菊的茎秆稀疏下去,露出前面一段被雨水泡软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黑黢黢的林子,过了林子就能绕回大路。
唐久走在最前面,抬手示意大家停下,自己探出半个身子往土路方向看。就在这时,几道强光从林子方向同时亮起来,白花花的光柱把整片空地照得无处遁形。唐久猛地缩回来,低喝一声:“趴下!”
几个人扑进路边的荒草丛里,子弹几乎是贴着他们头顶扫过去的。对面的人不止一个,枪声从两三个方向同时压下来,火力不算猛,但位置卡得很准,正好堵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
“走这边!”唐久吼了一声,带着人往侧方撤。一边还击一边退,子弹擦着肿柄菊的茎秆飞过去,叶片碎了一路。断指拽着赧万往一旁的垄沟里拖,赧万背上的路南达在慌乱中被磕了一下,闷哼了一声,没有醒。对方没有追下来,只是守着原来的位置往下打,像是要把他们逼回田里。
等枪声渐渐远了,几个人才停下来喘气。唐久的肩膀在撤退时被子弹擦了一下,血混着汗淌下来。断指从赧万背上把路南达接下来,弯腰检查他的情况,脸色很不好看。陆骁靠着一丛肿柄菊站着,两条腿像灌了铅,喉咙里干得发紧。
走到现在,所有人几乎水米未进。
陆骁拨开面前的茎秆,往前面看了一眼。林子边缘至少站了十几个人,每人头顶一盏强光灯,手里都端着长枪,有人肩上还扛着重家伙。有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一个喇叭,没往前凑。
“今天你们走不了了。”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带一点沙哑,“别浪费子弹。”
操。陆骁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那声音他认得,是钟硕!紧接着,苏拉德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清清楚楚,一字一顿——“你弟弟……已经死了。”“我找了个罐子……养不活。”“我给他喷了杀虫剂,第二天……两包盐……”
那些声音像锥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愤怒和悲伤同时涌上来,把理智烧断。陆骁起身端枪就往前面冲。他没有瞄准,全凭本能和肌肉记忆扣扳机。那些强光灯在他眼里无异于靶心——他瞄准最近那盏灯后面的人影,扣下扳机。灯灭了。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全往钟硕的方向招呼。
路面上的火力瞬间全部集中到他身上。唐久举枪掩护,一边射击一边吼:“灭灯!”赧万抬枪朝那些亮光点射,但前面的人已经举起了榴/弹发射器,对准陆骁。唐久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过去,将陆骁按倒在地,两个人滚进旁边的土沟里。榴/弹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炸开,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浇下来。冲击波撞在背上,闷得人胸口发疼,耳朵里嗡鸣成一片,什么都听不见了。
陆骁挣扎着想爬起来,被唐久死死抱住。
“是钟硕,对不对?”唐久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被爆炸震得有些发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陆骁没应,继续挣。唐久不松手:“他有家,跑不了。你要他死,我明白。但他们现在人多,火力也压着我们,你这样冲上去,就是送死。知道吗?”他喘了口气,“仇可以报,但不是今天,不是这里。”
陆骁没理会,挣扎得更厉害了。唐久把他箍得更紧:“而且,你不想知道前因后果吗?胡达令没说过你弟弟的事就是钟硕亲手干的。他现在一枪被你崩了,那些你还没弄明白的事,就永远弄不明白了。”
陆骁浑身都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混着泥水糊了一脸。唐久抬起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放缓:“你答应过别人的事,租房子,摘果子,回老家。外面有人等你。”他停了一下,“你忘了吗?”
陆骁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他没有开口,手指却死死抠进了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