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ICU外守了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夜,我几乎没离开过医院半步,吃住都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眼里心里,只剩下玻璃那头昏迷不醒的人。他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插着管,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碰就碎,可只要他还在呼吸,我就觉得全世界都还安稳。
曾经那股暴戾疯魔被漫长时光磨成了沉默的偏执,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强硬禁锢,不再逼他、缠他、吓他,我只安安静静守着,像一株扎根在他身边的影子,不吵不闹,却寸步不离。医生说他苏醒概率渺茫,说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可我不信,我从来都只信我自己。
我每天坐在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低声跟他说话,说过去,说现在,说我有多怕失去他,说我再也不会让他受一点伤。声音很轻,很柔,没有半分逼迫,只有藏在骨子里的虔诚与执念。我等,我熬,我耗,我不怕一辈子,我只怕他不肯睁眼看看我。
一年后的某个深夜,我像往常一样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指骨,忽然感觉到他指尖极轻、极微弱地颤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上。
我浑身猛地僵住,呼吸瞬间停滞,死死盯着他紧闭的眼,心脏狂跳得几乎撞碎肋骨。我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一点点迹象。
他睫毛颤了颤,很慢,很费力,却真实地动了。我知道,他要醒了。我等了一年,盼了一年,疯了一年,终于等到他回头。
他真正醒来那天,阳光很淡,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空荡、陌生,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白纸。医生检查后告诉我,他脑部受创严重,记忆全部缺失,过去的一切,包括身份、亲人、经历,全都不记得了。
他忘了家,忘了别墅,忘了那座困着他的牢笼,忘了我曾经的偏执与疯癫,忘了所有厌恶与抗拒。他看着我,眼神干净又懵懂,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没有疏离,没有冷意,没有抗拒,只有一点点无措。
那一刻,我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到极致。有疼,有涩,有庆幸,有狂喜,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窃喜。他忘了所有不好,忘了我曾经的不堪,忘了我们之间所有尖锐与挣扎。这对我而言,是上天给的第二次机会。
我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收起所有阴鸷与戾气,把最温和、最安静、最耐心的一面全部给他。
我不再是那个偏执疯狂、强行禁锢他的人,我变成他醒来后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唯一的亲人。我亲自照顾他饮食起居,替他擦身、喂饭、掖被角,陪他复健,陪他说话,陪他一点点适应重新醒来的世界。
我动作轻,声音柔,眼神稳,从不会逼他,从不会碰他底线,从不会让他有半分不安。他怕生,我就慢一点;他迷茫,我就耐心解释;他累了,我就安安静静陪在旁边。我把所有锋利全部藏起,只把最软最暖的一面摊开给他。
他什么都不记得,却本能地依赖我。因为我是他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陪他最久、对他最好、从不会离开他的人。他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陌生茫然,到后来的安静信任,再到不知不觉的依赖。
他会在我离开视线时轻轻不安,会在我回来时悄悄放松,会在我说话时认真看着我,会在我碰他手时不再僵硬闪躲。他不再厌恶我,不再排斥我,不再把我当成洪水猛兽。他看我的目光里,慢慢多了一点柔软,一点亲近,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的好感。
我看着他一点点信任我、靠近我、依赖我,心底那股偏执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处。从前我用锁、用困、用强迫,拼了命也留不住他半分好感;如今我什么都不做,只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他却主动朝我走来。
我知道,他失忆了,忘了所有痛,忘了所有恨,忘了我们之间所有禁忌与界限。
可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他记不记得过去,不在乎他是不是还把我当弟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只在乎,他现在看着我,不躲、不逃、不厌恶、不抗拒。
我只在乎,他愿意靠近我,愿意相信我,愿意依赖我。
我只在乎,他终于,再一次落在我手里。
这一次,我不会再逼他,不会再吓他,不会再让他怕我。
我会慢慢陪他,慢慢暖他,慢慢让他重新爱上我。
不是弟弟对哥哥,不是束缚与挣扎。
是他心甘情愿,走向我。
哥,你忘了没关系。
我陪你重新活一次。
重新认识,重新靠近,重新喜欢。
这辈子,你还是只能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你也不会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