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后,江父似乎也如佟振保一样变回了好人。他支付了家中佣人的工资, 不再对孟鹂乱发脾气,另外对江清商前所未有地关爱有加。那些争执和背叛,像窗户上的水痕,被轻轻抹去,窗户干净如新。
White:我觉得我爸最近对我太关心了。
彩虹梨:可能是想弥补你?
White:他似乎很想让我对影视感兴趣。
彩虹梨:那应该是培养你接他的班啰。
江清商关掉手机。父子俩正坐在沙发前,看一部叫《如果不小心相爱》的电影,这是江辰的成名作。通过这部爱情电影,他走上了温暖治愈型影片的赛道,以拍摄温馨生活场景,甜美爱情故事在国内小名气。
江辰看儿子频频走神,问道:“觉得很无聊?”
江清商反问:“你不觉得无聊?”
江辰镜头下的爱情纯结朴素,忠贞不渝,他本人的婚姻生活却大相径庭。
“确实无聊。”
“你怎么会想拍这种电影?”
江辰看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笑了,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玩这么花,怎么好意思拍这种电影?”
江辰指了指电视:“拍这部的时候我才二十,那时候能拍就不错了,管你什么题材。何况这种拍起来成本低,没想到一炮而红。你现在看觉得弱智是吗?但观众喜欢啊。”
他收回手,环抱着道:“先不论我人品怎么样,我确实擅长拍这种电影。”
“一是观众喜欢,二是自己擅长,为什么不拍?”他转头戏谑地看着江清商。
“你想让我进影视圈?”江清商直截了当问道。
“聪明。我就你一个儿子,你不接难道我要拱手让人吗?”
名为父亲的人,在他的成长途中没给过半分指导,连陪伴也欠缺,就这么跳出来,三言两语决定了他的人生走向。如果是以前的江清商,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在的江清商已然明白:爱不是裹挟。
母亲对他的爱是把他当成邀宠的工具,挡箭的盾牌。他只是再一次失望地发现:父亲的爱是一种投资。
White:你猜对了。
不过这段父亲特别关照的日子没有很长,春节前夕,江辰接到一部大电影的邀约,第二天就飞去了国外。
“那你妈妈呢?”薛梨用耳朵夹着电话,双手正在接水。
“我妈回外婆家了,我不想去就没去。”江清商淡淡道。
“我明天就要回临溪了。”
“嗯。”
“你不想再见我一面吗?”薛梨靠着门框笑道。
那边沉默良久,就在薛梨准备换个话题时,她听到一声低沉的,闷闷的,不好意思的“想”。
——
这次他们去看一部春节档电影,叫 《京北的森林》。
因为电影的名字,江清商选了一件墨绿衬衫搭配西裤,外套是上次薛梨给他买的黑色羽绒服。
江清商下车后从来不用找人,薛梨总能比他先到,然后热烈地呼唤他的名字,他几乎沉醉其中。
女孩穿白色棉袄,配竹青百迭裙,裙上以金色描绘图案,跑起来熠熠生辉。
他俩都不约而同穿了绿色。
薛梨却在他面前停住。
她转身,“走吧,我们先…
女孩转了一圈被抱住的时候还是懵的。“嗯?你很冷吗?江清商。
“不冷就不能抱吗?”
他放开女孩, “原来只有你觉得我冷的时候才抱我?那下次我少穿点。”
薛梨被他追笑了,回抱了他一下,“好了,我抱了。”
江清商熟练地牵起她的手.“你怎么每次都比我先到?”
“其实和你差不多了,也就早了一两分钟。”
“那为什么我一下车就能找到我?”
“因为,江同学,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帅,一眼就能看到。”
江清商的回应是手放她脸边,捏了一下,“我的女朋友也很漂亮。”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女朋友。
薛梨愣了一下,又恢复笑容,“走吧,电影快开始了。”
电影讲的是一对年轻人从知已到情侣,最后因为各自的梦想分开的故事。
薛梨看得入迷,她旁边的人却不。一会捏捏她的手,一会靠着她的肩,与其说看电影,不如说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电影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不喜欢吗?”
男生靠着椅子懒洋洋的,“没有不喜欢。”
“那你……”
下一刻,一只大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江清商贴近她,在电影片尾曲高昂的小提琴声中,在路人匆匆退场的身影旁,在只亮着大屏的昏暗影院中,他静默地吻了她的额头,轻轻的,一触即逝的。
但这不影响薛梨暴怒。她往后退开,捂着自己的额头,“你……“
“你混蛋!”
江清商好整以暇地坐着,闻言轻笑:“这就混蛋了?更混蛋的我都没做呢。我已经很克制了,女朋友。”
薛梨感觉自己不会认错人了吧,这还是那个高冷得恨不得地球人都离自己一米远的江清商吗?
薛梨起身,从他身边路过时,被一把拉在怀里。
“江清商!”
“这就生气了,要不给你亲回来?”
“我说了我们不能过界。”
“这哪过界了,我又没亲你的嘴。”
江清商看着怀里女孩气愤又说不过他的脸,只觉得可爱,哄道:“对不起,我的错,别生气了,女朋友。”
“下不为例。
“嗯,下不为例。”
看完电影,两人去了旁边的西湖公园。路过一湖泊的时候,江清商忽然道,“你喜欢刚才那个电影吗?”
“喜欢啊。就是结局有点遗憾。”
“我可以给你拍那个女主的同款海报。”
“真的?现在吗?”
“嗯,你去那个椅子那坐着。”
那片湖前有长长的木凳,湖边的柳树很萧条。天气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江辰第一次学着去找角度给人拍照。
江请商其实不爱扬照。他父等是小有名气的导演,他讨厌父亲的同时也讨厌摄影,认为那是一种做作的艺术。可是当薛梨在他相机里时,他并不觉得做作。
只是一瞬间,就定格了,可以在以后的年月里反复回味这一刻。
他被这种凝固时间的艺术所打动。
从自己九岁拿到第一台相机,到现在拍摄第一张真正的摄影。整整十年。
所以他几乎是毫无准备,轻而易举地跨过了那道己设下的隔阂。后来,他称自己的相机为“伙伴”。
薛梨看到照片时都惊呆了,阴沉的天空下是倒映着岸边灯火的湖水,长条的柳枝如幕帘般倾治而下,坐在长凳上的少女回望,似乎在等谁,眉目间有一抹化不去的淡淡忧愁。
“你把我拍得……好有故事感。”薛梨笑道:“其实我根本没有故事。”
“你之前学过摄影吗?”
“没有。”
“那你真的很有天赋!你这双手不拍照片简直是暴殄天物。”
“真的吗?”江清商都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
薛梨拿着那张照片反复放大缩小:“真的。我其实长得不算好看。以前甚至还有点自卑,你是第一个把我拍得那么好看的人。”
“而且,你拍得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就有点蒙昧,又有点忧伤,好奇妙的意境。”
要不许栀说薛梨的眼睛厉害呢,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生活里的好东西。薛梨所描述的这种独特气质后来被电影界称为散文化叙事风格,无数后来者竞相模仿。
彼时已经成为大导演的江清商回看这张照片时,只觉得这张照片粗糙得很,虽然有一点那种感觉,但薛梨当时明显是夸过了。
一 ——
和薛梨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呢?
江清商和许栀的答案一样,是幸福。
情人节的花束,清明的青团,端午的粽子,隔三差五的新奇玩意…你永远猜不到她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
薛梨太懂得去了解一个人了。她一眼就能看出你失落还是高兴,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和她在一起久了,江清商逐渐明白,好的东西是不言而喻的,要警惕那些让自己不适的言语,虚伪的善意。真的,你只要被薛梨认真对待过 ,你就明白了。
薛梨实在是一个很好的恋人。
他们也吵架,女朋友正得发邪又较真。有次他月掉了一名,结来那一个月他们都没见面。他不是没试着找她,结果薛梨为了躲他,天天拉着许栀当挡箭牌,上课踩点,一下课就没影。周末约她也不出来了, 只说要好好学习。江清商被气到了,后来考回了年级第一,继续跟她冷战。薛梨惯会看人脸色,明明她过来找他一次或者发个消息,他就原谅了,结果她宁愿这么冷着。
一星期后,他忍不了了放学堵她。“你什么意思,薛梨?”
薛梨静默地看着他。她不会放狠话,也不愿为自己正确的坚持道歉。
“我考回来了,我们和好吧。”江清商决定退让一步。
“刚开始谈恋爱时我们约定好的。成绩退步就不能见面。对吧?”
“是。但是我想你,我想见你有问题吗?”
“既然你不遵守约定,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最后江清商又是道歉又是保证地哄了半天,薛梨才松口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后来有几次薛梨没考好,他也不敢多过间,只鼓励她下次一定可以。
所以他们这恋爱谈得也够奇葩的。
明明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城市,跟谈异地恋一样,动不动隔一两个月才见一面。
薛梨也做了妥协,不见面的日子他们可以在□□上聊天,说说自己的近况。
等到这个学期结束,江清商算了算,除开在学校碰见的次数,他们笼共只见了五次。
不过这都是小问题,江清商觉得。小问题之外,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在学校很低调,遇见能点点头或者笑一笑。如果四周没人,可以大胆一点,抱一下。周末他们会约出来一趟,在上京到处逛,拍各种照片。后来他甚至想,其实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导演,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