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细细想来也并不奇怪。皇帝他自己也对燕云之地执念颇深——祖辈数代都没有拿回来的旧土,若是能在自己手上收回,日后必能在青史之上配得一个“明君雄主”的威名。想到这里,哪个皇帝不会踌躇满志?
赵恪自是深谙此理,于是他道:“慎儿与王相说得有理,两国战后土地分配之事,确实应在发兵之前提早定下来。且,不能口头约定,定要白纸黑字、国玺加印才是。”
宗离想了想道:“也好。那不知陛下及各位大人想要如何制定战后领土的分配之约。”
几人座上空谈自然是没有依据,幸而曹逐提前备好了一份北方形势图。他将此物提前交给了方文彦,此时此刻,崇政殿内坐南朝北挂起了一幅数尺长的地图。而席间三方,皆可直观地看清这图上各处的地形地势。
皇帝便看向宗离道:“二太子出使之前,贵国皇帝可有定下日后的伐辽路线?”
宗离道:“辽国的东京与上京已属我国领地,我军现下正在攻打中京之地。自然,如果贵朝愿与我军合力伐辽的话,相信我母汗也定会派兵前来接应,到时两线作战也并非是什么难事。最可能的战略,应当是先西京后燕京。”
皇帝顺着他说的线路用眼神在图上描了两遍,转而问刘贯道:“刘卿屡经战事、熟谙兵略,对我朝的进军路线可有什么看法吗?”
刘贯便直起上身朝皇帝回话:“正如二太子所言,辽有五京,便可以以这五京为基点逐个击破。如今东京、上京已为金国占领,而中京及附近州郡不日也将成为金国的领土,所剩者只有西京与燕京,也即我朝盼归已久的燕云之地。”他说着指向那幅地图,“我朝地处辽国以南,最近的进攻之地自然是燕京。臣以为我军到时可从天水与辽边界附近的雄州进发,过白沟,进而与金兵南北合力,攻打燕京。但至于这西京之地嘛……”
“咳咳。”曹逐刻意低咳两声,打断了刘贯的话。刘贯看他一眼,心领神会,不再言语。
西京之地,一时间还真不好说。
谁打?归谁?这地界也属于天水国君臣口中“燕云之地”的范畴。天水国从南面出兵还够不太到西京,显然金兵动手更合适。
可是如果金国真的动手了,他们还会主动将这本属于燕云之地的西京及其从属州还给天水国吗?
金人又不傻,这明显亏本的买卖他们为什么要做。
可是谁能料到,宗离却真的做了。
他道:“还请陛下将西京之地交由我国出手。毕竟辽国那个狗皇帝还躲在那里,我母汗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势必要将其活捉回朝。”
“那攻占之后……”曹逐试探。
“攻占之后,便将西京及其从属州,以及燕京及其从属州一起还予天水国。”
皇帝:“当真?!”
宗离道:“当真。”
对面的三相及康王也满脸的不可置信,赵宜徽道:“用兵取地赠予邻国,贵国怎会如此大方?”
宗离笑道:“其实也不是大方,我们也是有所求的。”
曹逐道:“请二太子明言。”
“我之前在宴会上已经说过了。”他说着微微探头,“赏金、岁币。”
赵宜徽微微眯眼,质问道:“赏金用作犒军之资倒也罢了,岁币是何意?”
“自然是将你们之前给予辽国的岁币,转交给我们。”
她听罢义正辞严,“真是岂有此理!我两国平等盟约合力伐辽,哪里有我朝给你国岁币的道理?!”
宗离却只微笑着看她,很快皇帝便轻声道:“慎儿,不可对二太子无礼。”
赵宜徽十分不解地看向皇帝,不由得握紧了面前案上的茶盏。
王琳偏头看了赵宜徽一眼,叹口气道:“二太子,你这也太不顾及情面了吧?”
宗离道:“情面?你们之前与辽国不是互相给予情面吗?该给的岁币也是年年不落下。怎么如今到了我们金国这里,就连这点东西也不舍得了?难不成是小看我们金人吗?”
王琳据理力争,“我朝与辽国之间也并非开始便有岁币往来,这种象征性的礼币是战后维系两国和平的一道手续而已。你们上来就拿这个要挟,才是枉顾我天水国上下对你们金人的信任。”
宗离听着她的话冷嗤一声,转眼看向那幅地图,盯着三国之间的边境线,“你们的意思是,不肯接受我提的要求?那好,依我看,两国之间也不必订立盟约了。”
曹逐与刘贯立即否认道:“不不不,二太子误会了。”
“有分歧是正常的,双方之间可以商量啊。”
“官家……”两人一齐看向皇帝。
皇帝的眼神扫过这殿中的两帮人,再看一眼正前方的形势图,收回眼神的同时揣起了袖子,深呼一口气道:“其实岁币,也并非是不能给。”
“陛下!”赵宜徽压低了嗓子沉声道。
皇帝却朝她微微抬手示意安抚,一边又带笑对宗离道:“只要共同伐辽的盟约可以订立,燕云之地能重归我国,要朕把之前给辽国的岁币转赠给你们,也是可以的。”
赵宜徽急得直皱眉,“爹爹……”
皇帝不忍看她,只听宗离奉承道:“陛下英明神武,外臣敬服。”宗离说着看了一眼焦急中显得有些失态的赵宜徽,故意扬声道:“只是外臣以为,若只单单给予我国岁币怕是不够的。我军如果把西京及其附属的山后诸州全都打下来再全都赠与贵朝,再怎么说也该像康王殿下方才所言,给点儿劳军费吧?”
赵宜徽闻言紧紧闭了下眼睛,忍无可忍,扳着桌角质问道:“知道‘贪得无厌’四个字怎么写吗?”
宗离竟越发趾高气扬,“你们既给不出劳军费,那我军又为何要将打下来的领土还予你们?”
赵宜徽冷笑道:“我朝答应出兵给予你们金人伐辽的助力,甚至方才陛下还答应赠送你们岁币,这些难道还不够吗?!而且据我之前从耶律敖卢珂那里得知的消息,辽国也并没有你们口头转述的那么不堪一击。”
“辽帝手下的那个将领耶律广石,敖卢珂向你们保证她可以策反他,可是现在如何了?不还是因为耶律广石,你们大批的军队被辽兵堵在中京城外寸步不得行吗?什么馈赠西京、什么活捉辽帝,真正的灭辽之战都还没打,便自负至此?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在这皇城之中、崇政殿内大呼小叫!”
她的话让宗离黑了脸,殿中所有的天水臣民都不自觉挺了挺腰杆,皇帝也将就作个样子,温声相劝道:“慎儿,如此语气非待客之道。”
赵宜徽朝皇帝拱手,“是二太子无礼在先,慎儿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终于等到此时,曹逐才出来打圆场,“二太子,我们康王殿下说得确实在理,两国之交本就不能斤斤计较,有些时候啊,事留一线日后才好商量。再说,我们已经答应将从前给予辽国的岁币转赠给贵国,如今诚意之上也该体现点儿贵国的情意了。”
宗离臭着个脸,装腔作势道:“原则上来讲,辽国所有的土地都该是我们大金的。只是贵朝与我国既已定盟,日后亦免不了比邻而居,就当是为了两国的和睦,我便不计较那所谓的劳军之费了。只是方才贵朝陛下所提及的岁币,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每年给予辽国的岁币包含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这些都应分毫不差地转赠我国。”
皇帝听着竟是觉得自己占了个大便宜,笑逐颜开满口答应道:“这些二太子大可放心,朕明日就让翰林学士院拟诏,到时二太子便可将此诏回呈给贵国陛下。”
宗离听着突然想起前时之事,反驳道:“陛下此举有些不妥了吧。我母汗让我带来的是国书而非诏书,陛下又岂能给我以诏书回去复命。之前也就罢了,现在两国已经订盟,互称兄弟之国,陛下又怎能以此礼相待。”
由一份诏书引发的诘难,赵宜徽也并没有忘记,但她懒得将过去之事再搬到台面上来讲,甚至此时皇帝若有执意颁诏书的勇气,在她看来都能算喜事一桩了。
王琳听着,哂笑道:“蛮夷之族倒是还讲究起礼节来了。你们金国首领曾经受过辽国的册封,地位跟我朝的节度使也没什么两样,颁发诏书给你们难道不算是情理之中的吗?”
此刻,她一左一右的两人,也即曹逐跟刘贯,二人的眼神像是能把她给吃了。
刘贯忍不住道:“金殿之上,还请王相慎言。”
王琳侧首睨着他,“刘枢密跟曹相公倒是言行得体,说的话做的事都极合人家二太子的心意。我朝之中有二位鼎力相助,相信二太子此次出使也是事半功倍吧。”
二人闻言立即转眼看向皇帝,可皇帝却轻轻敛首,脸上始终停着那礼貌得体的微笑,充耳不闻一般。
曹逐有了底气,反之道:“就伐辽之事而言,现下我朝与金国利益与共;还能借此拿回百年来的失地,曹某为何不尽力玉成此事?”
刘贯亦轻嗤道:“刘某也是好奇,为何王相从一开始便反对这场利国利民的盟约?难道是见不得陛下成此千秋功业,见不得刘某领兵北伐,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以为此言能够震慑王琳让其闭嘴,却不料她竟装傻充愣般冷笑道:“官家是天下人共见的英主,难道按刘枢密的意思,陛下的千秋功名就只寄予此一战了吗?且,我认识的人有限,手也伸不了多长。更不像刘枢密这般,于庙堂与战场间来回往返,所以,我实在是不懂刘枢密私心里的深意。”
“你真是……”
“行了别吵了。”皇帝的语气极不耐烦,“听得朕头都大了。方才不是说诏书的事吗?就按二太子的意思,叫翰林学士院尽快起草一道国书来,待使团行前交予二太子。还有刘贯,你近日与枢密院的人一起商量出详细的进军方略,到时候给朕一份明晰的劄子,慎儿再替朕把把关,在国书之后添上别录,将起兵日期、路线、兵力、战后土地分配等一并罗列清楚。别的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就尽早散了吧。”
他一口气说完,人已经站起身来了。在众人向其低首而拜之后,殿外的内侍们立即将殿内的形势图撤下来,皇帝便走下御座直步而去。
三人你争我斗,到头来在皇帝面前谁都没有落下个好处,还白白让宗离看了个笑话。众人顺路从崇政殿走出,赵宜徽看着前面三人的背影,面上无波,可心里早已三人通通骂了个遍。
“康王殿下。”
赵宜徽正满腹经纶作詈言用,突然听见前方有人喊自己,抬头一看竟是王琳。
王琳转身走至赵宜徽面前,行礼后叉手道:“康王殿下方才在席间据理力争,打消了金人的嚣张气焰,让我朝用最小的代价拿回燕云之地,臣拜服。”
赵宜徽笑道:“最小的代价?最小的代价难道不是只出兵一次性拿回燕云便可以了吗?如今还要搭上每年五十万的岁币。如此功劳,我真是满心惶恐,不敢受相公这一拜。”
马屁拍不成,王琳只好硬着头皮道:“可是方才殿下也看到了,曹刘二人为了前线能发兵对辽,竟一味妥协讨好完颜宗离。臣不敢想,此次与金结盟之事若由他们这样的人一手操纵,难保不会趁机损国而利己,贻祸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