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公。”赵宜徽歪了歪头,“你说这些话给我听,是见台谏的话不起作用,所以想试着让我帮你弹劾曹刘二人吗?”
“这并不冲突。”王琳亦看着她笑道,“内事外事,殿下又何必分得这么清呢?殊不知,曹相跟刘枢密,可是从来没把对外的战事真的只当成外事来办。否则他刘贯,一个供奉执役的内侍,如果能做到如今权倾朝野,能跟金尊玉贵的殿下你掣肘的程度?”
“哦对了,还有那马军都帅韩洵。”
闻言赵宜徽瞳孔微张。
“他现在的处境可算得上是四面楚歌了。不仅是曹逐跟刘贯,他出使之前还动手脚得罪了御前司都指挥使苏隽,人家可还没找他算账呢。后来臣却听闻,殿下与他交情不错?”
赵宜徽闷声不答。
王琳挪着步子,绕着她转来转去,“韩洵跟这两人势必是要水火不容的,要是到时候再闹出事来,殿下难道就不怕被他连累?不想替自己准备一个退路吗?或者……殿下到时难道不想救他吗?”
“什么退路。”
王琳笑道:“殿下明知故问。”
赵宜徽并不想再听她说话,跨步上前便要离去。王琳最后抛给她一句话道:“恳请殿下听臣一言,既已身在这天下风云之中,又如何能做到无党无派明哲保身,树欲静而风不止,事实只会一遍遍告诉殿下,事与愿违的道理。”
身后钻耳的声音让她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快步走出了甬道。
“世浊又如何,清者自清,一旦插手便是搅入了泥潭,我所行只要是为国为民,俯仰无愧于天地便好。”
“还有韩洵,韩洵他那么有心机有城府的一个人,旁人如何会轻易害得了他。”赵宜徽咬着这几句话默念了一路,等马车停驻在开封府衙门口时,她还坐在车中愣神发呆。
车夫在外面等了她许久,不见人出来,只好探头轻声道:“请殿下降车。”
“哦,好。”赵宜徽回过神来,便起身下车,“有劳。”她笑着朝车夫点了点头,款步进了府衙大门。
从清晨凉风至高阳普照,赵宜徽坐在案前不曾有半分懈怠,现下早已过了放衙时分,可案头还有多份文书没有批阅。赵宜徽闭上眼睛,边捏着睛明穴,边摸了一本文书过来,睁开眼却见其正面写着“公田事务”四个大字。
赵宜徽疑惑,“公田?这种陈年老账怎的还送到我这里来了。”言毕刚要翻开查看,却见一祗候人手忙脚乱地从门外奔来,径直栽进门里,“不好了殿下!军巡人来报,东华门外出事了!”
东华门外,樊楼。
赵宜徽到时,彩楼欢门外尽是围观的人群,她带着人手隔开里里外外的人,却见人身拥挤之中,竟是韩洵靠坐在台阶边,面无表情亦面无血色,身上地上全是血。而他的对面,也有一人躺在血泊里,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韩洵!”赵宜徽被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扶住他,韩洵被她的声音喊回了神,“殿下……”
“你这是怎么了?”
韩洵一手按住伤口,却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将她的手臂拂了下去,“殿下你快走,不要待在这里。”他的嗓音也已嘶哑。
赵宜徽却充耳不闻,站起身来指着那些军巡兵道:“你们两个快去医馆找大夫来,剩下的人帮忙把韩都帅抬进楼里去!”
“是!”
她指派旁人做事时,韩洵紧着眉头,摇摇晃晃地举起手来,轻轻抓住了赵宜徽的手心。赵宜徽察觉后低头,只见他那张素日清俊的脸庞上满是急色,“是有人故意叫你来的,别管我了,快走!”
赵宜徽却将他的手紧紧握了一下,韩洵微微瞠目看着她。
“我来给你做主。”
她二话不说将韩洵交给了兵士们,众目睽睽之下,开封府的军巡兵们一起架着身负重伤的韩洵,将他抬进了樊楼的大门。而赵宜徽亲眼看着他被安全送走后,自己则径直去查看那具尸体。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人竟是个老熟人——闻集。
赵宜徽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人已经死了。于是她又站起来审查了一下四周,除了一个个抻着脖子看热闹的平头百姓,旁边还有一个衣着独特、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人,她走过去一看,竟是完颜宗离身边的那个书表官,姚柳。
“你为什么在这儿?”她的语气有些严厉。
“我、我跟韩学士学填词。”他以手挡脸,话也说不利索。
“这人是谁杀的?”
“是韩洵!是韩洵……”
“韩洵为什么要杀他?”
“我不知道,韩洵、对,是韩洵指使他来杀我,然后没有想到韩洵反悔了,两人大打出手,这才把他杀了。”
赵宜徽皱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殿下救命啊!”他说着竟然扑通跪了下来,又指着周围这些人道,“您不信可以问他们。我方才所言都是被韩洵捅死的那个人临死前亲口说的,他说他自己是受韩洵指使来杀我,没想到韩洵出尔反尔将他卖了,想要利用他拿个护卫外使的功劳,他这才改了主意找韩洵报仇,两人互砍了起来。”
赵宜徽怒道:“一派胡言!韩洵堂堂一个马衙都帅,会在乎这区区的‘护卫外使’之功?而且若真是韩洵指使的他,韩洵自己又何必以命相护、保全你的性命。他救了你,你却这般恩将仇报?”
“他……康王殿下,事实如此,您为何却不给外臣主持公道,偏偏去护一个争权夺势的小人呢?”
他跪在地上哭诉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凄惨,围观的民众们见状皆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别说,我刚才真听到死的那人说自己被利用了。”
“哎,我也听到了。”
“可是他会不会是死到临头拉人下水啊?”
“不能吧,有拉人下水的工夫他为什么不快跑,还说这种话来刺激人,这不是找死吗……”
“不是不是,我刚才好像看到,这人是自己撞在对面人的刀上的。”
“胡说的吧,他们刚刚打得那么凶,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自己找死?”
“你真看见了?”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赵宜徽见此事含糊说不清楚,刚要去找几个靠谱的人来细细审问,还没吩咐人动手,却见街头处一队人马奔驰而来。
为首者紫袍高马、似是严颜肃目,赵宜徽远远看了那人许久,直至两人近距离对视,才互相认出彼此。
“康王殿下?”
“苏殿帅?”
苏隽迅速下马,二人对行过礼,苏隽身后带来的一队天武军便将樊楼内外团团围住。原本那些聚集来看热闹的民众,也因这支军队的到来被困在了军阵当中。
赵宜徽道:“按常理来说,殿前司并不能直接插手内外城的巡防,今日苏殿帅亲自带人前来,难道是爹爹的旨意?”
苏隽看了眼旁边战战兢兢的姚柳,拱手道:“事涉金国使臣,官家十分看重。”
两人说话间,先前去请大夫的那两人也已经回来了。赵宜徽见大夫来情不自禁地想跟着他们一同进楼,却听见苏隽道:“殿下,臣劝你离韩洵远一点。”
赵宜徽回头看她。
“有人故意想要陷害他,殿下现在要做的难道不是赶紧与他撇清干系吗?”
赵宜徽却执拗地盯着她,“殿帅既知是陷害,又为何不能向官家禀明实情。”
苏隽微微抿唇,笑道:“殿下莫不是忘了,他之前为了争取到出使金国的机会,陷害于我?而且这幕后之人殿下应该猜得到,我可不想得罪他们。此时此刻我没有趁机落井下石便已是仁至义尽,再加上官家口口声声交代以盟约大局为重,到时若二太子那边不松口,只怕是没有人能救得了韩洵。”
赵宜徽听后,心中如积石般沉重。可她转身,还是进了樊楼,苏隽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事故发生的位置是在樊楼的正门,此门开在五楼之中的北楼。当下,北楼里的客人们全都被这闹出人命的阵仗给吓跑了,店家也不敢再做生意。
这樊楼的店家名叫周廿初,经营酒楼十多年了,熟悉这里的人情往来,自然也能认出来此事牵扯到的人都是些高官,而她此刻正跟着兵士们守在韩洵的房间外面。
她一见赵宜徽走来,急忙上前对她行礼,“殿下,今天这事儿不关我们樊楼的事吧?这几位官人连大门都没进,我……”
赵宜徽有些心急想进房间去看韩洵,可店家偏偏将自己挡在外面,于是她草草安慰道:“我知道了,不会牵连到你的。”
可周廿初还是欲言又止般挡在她身前,赵宜徽致歉道:“抱歉周姐姐,里面的人受了伤我要去看看他,请你让我进去。我可以向你担保,这件事绝对不会牵连无辜的。”
“不是,还有我、我刚刚看到……”
不等她把话说完,赵宜徽便推门而入。
房中有大夫两人一起在给韩洵治伤。榻上的人衣不蔽体昏迷不醒,旁边的人焦头烂额满头大汗。二人见赵宜徽进来,便要起身向她行礼,赵宜徽却站在画屏之后,出声制止道:“免礼,快治他的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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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探虎穴兮又入龙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