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毕,波心漾。
余音也还绕在赵宜徽的心头。她顺着曲子,看过他拨弦的手指,他抱琴的手臂,他低垂的眼眸,他认真投入的神情……
忽闻,不远处的船家笑道:“这位小官人可真是多才多艺啊。老朽撑船往来在这河面三十多年了,能把这琵琶弹得这么好的男子,加上你,”他说着拿手比划一下,“不出三个。”
他说完,船头对坐着的两人都不禁笑了。韩洵便放下琵琶,起身朝船家揖手道:“老伯过誉了,晚生谢您夸奖。”
船家笑着摆摆手,转而看了一眼赵宜徽,道:“哎,不过啊老朽天天漂在这水面上,没见过什么世面。官人何不请这位小娘子,就方才的曲子点评一番?”
船家说完就倒过头去只顾划竿了,韩洵也顺势坐下,试探着问赵宜徽道:“殿下觉得臣方才弹得怎么样?”
赵宜徽盈盈笑道:“其音清利,若山云拂岫,好鸟游空。”
韩洵听了十分快意,对着她再拜谢道:“臣谢殿下赐评。”
“嗯,没什么。”她说着语气带了点犹豫。
要现在说吗?
其实她此行的目的,是想送韩洵一个东西。
而且要送的这东西不好让人代送,可自己来送又显得十分……反正她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眼下韩洵半倚着小案倒酒,鸦青色的长衫在月光下并不显眼,反而衬得他的脸庞愈加明俊,颈间的那只金色项圈更是为其增添了几分贵气。
赵宜徽酝酿许久,算了,还是先说正事吧。
“今日介亭中事多谢你,替我跟爹爹解决了姚柳那个麻烦。”
韩洵笑道:“殿下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赵宜徽半张着嘴巴,“……这只是其一。”
韩洵笑而不语地看着她。
赵宜徽端起案上的一盏清酒,轻啜半口,甘冽清甜,又道:“其实之前、也就是我们刚从金国回来的时候,爹爹向我提及过你的事情。”
韩洵转盏的手指停了下来,“官家说什么了?”
“倒不是他说什么,是我。”
韩洵静止了一般地看着她。
赵宜徽垂着眼睛,有点张不开嘴,“爹爹曾经想授予你宁海军节度使一衔……被我给搅黄了。”
许久,两人之间,惟余风动。
“噢。”
赵宜徽抬眼看他,“你生气了吗?”
“没有。”
赵宜徽觉得他在骗自己。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她又补一句。
韩洵轻叹一口气,直视她的眼睛道:“真的没事殿下,你不用向我道歉。而且我知道,就算你没有阻拦,官家也不一定真的会授我节度使的官职。反而是你出言相劝了,官家才会放下试探你我的心思。”
赵宜徽也同意这个说法,便追问:“那你跟曹逐还有刘贯他们,算是闹掰了吗?”
韩洵失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没有挡到他们的路,应该暂时不会起什么冲突。可若有朝一日他们想起来前事之恨,又或是我影响了他们邀功敛财的计划,说不定明枪暗箭就一起来了。”
“那不如你来帮我吧。”她脱口而出。
闻言韩洵眉眼间的笑意瞬间收拢,水面不远处的另一艘画船上悄然响起了袅袅清歌。而这时,赵宜徽觉得头点晕,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殿下……说什么?”
“我……”
“殿下能信任我吗?”韩洵话密了些,主动凑上前来,看着她的眼睛,“臣求殿下再给臣一个机会。让臣来帮你,做你的快刀,做你的羽翼。”
凤目之中眸光点染,赵宜徽与之相对时,只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朝局之中,就不要空谈什么信任了。”她说着偏过头去,“若日后你能帮我应对朝中的局势,而我自然,也会替你去挡所谓的明枪暗箭。你我之间,抱团取暖、互相取利。而你也大可以放心,若有机会,我自会在爹爹面前替你争取高位厚禄。”
待她说完,韩洵嘴角噙笑。他转头又去拿酒壶,将她眼前原本就将满的酒杯里,再添满酒。
赵宜徽瞥了眼他的动作,“我不要了,这酒喝得人难受——我刚刚可能是说了醉话了。”
韩洵却抬眼,蓦然笑道:“殿下没尝出来吗,这是白醴,并不醉人。难不成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我……反正我喝了就是难受。”她说着抢过他手里的酒壶,沉沉地按在桌子上,又觉身上凉一阵热一阵的。
正当她怀疑韩洵是不是故意的时候,韩洵俯首端起自己的酒盏,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严肃,认真看着她道:“臣韩洵为殿下效力,万死不辞。”
不等赵宜徽答他,他便仰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后。
清酒入喉,等他放盏再看向赵宜徽时,却见她转身将那只蓝色的锦盒摆在了小案上。
“这个,这个也是给你的。”她低着头将锦盒推到了韩洵面前。
那锦盒上的缎面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韩洵注视片刻,道:“殿下为何突然送我东西?”
赵宜徽眨巴着眼睛,又摸了下鬓发,“欠你的。”
她的言语情态,让韩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待他将锦盒的盖子拿下来时,发现里面是一双皂靴。
韩洵瞠大了眼睛,抬头受宠若惊地看向赵宜徽。赵宜徽则早就支起一边手臂半掩着眉目,吞吞吐吐道:“上次在金国,我心情不好找你比剑,弄脏了你一双靴子,如今作赔。”
韩洵却将锦盒盖上,突然站起身来朝赵宜徽揖礼,“此物,臣不能收。”
赵宜徽看着他,眉间微动。
可韩洵没想到,她竟直接抬手搭上他的手腕,明眸善睐间免了他的礼数,“既然给你了,你收下便是……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两人眸间怯怯,天光斜照,人影浸在银波当中。耳边歌声又响,这次他们听清了歌词所唱,乃是欧阳文忠公的一曲《渔家傲》。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歌声流转,两人间眸光亦流转,最后赵宜徽浅浅低下头去。韩洵也默默坐回对面,唇角微扬,将挡在两人之间的锦盒提下来,放在自己身边。
那女子歌声清甜,琵琶婉转悦耳,赵宜徽也随之倾身拨弄了两下水波,指尖轻挑,聊以作和。
江船悠悠,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可随后岸上的一声呼唤,打断了他们的氛围。
这声音赵宜徽再熟悉不过——是余家傲。
于是她立即吩咐船家靠岸,韩洵先行上岸,扶着赵宜徽走下船来。
岸上人声喧闹,处处灯火。眼见余家傲提着灯笼跑了过来,赵宜徽上前迎了几步,“怎么了余儿,是王府里有什么事吗?”
余家傲气喘吁吁,瞄了眼旁边的韩洵,将赵宜徽拉到一边道:“殿下,方才官家派人来了。”
赵宜徽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是方文彦吗?官家派他来做什么?”
余家傲点点头,“是他,他来替官家传口谕,请殿下于明日散朝之后,至崇政殿入对,共商伐辽事宜。”
“这么快。”
“另外,方内侍方才还问及殿下去向。”
赵宜徽不自禁看了旁边的韩洵一眼,有些心虚道:“你怎么说?”
余家傲笑道:“我说殿下去找表姑娘了。”
她松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等回头我跟芙儿串通一下,免得过几天孃孃召她进宫再说漏了嘴。”
赵宜徽边拍着胸口压惊,边转首又看了韩洵一眼,而他便笑着上前两步道:“殿下要回府了吗?”
赵宜徽轻轻点头,韩洵便揖手道:“臣去牵马。”
“我们一起去吧。你东西拿多了也不方便。”她边说边指了下韩洵手中的锦盒。
此时余家傲一直盯着韩洵手里的盒子,往赵宜徽身后退了几步。随后两人在前面走,她一个人守在后面,嘴角微扬着尾随至马店附近。
翌日垂拱殿散朝之后,与赵宜徽一同去崇政殿入对的,还有三相,也即首相曹逐,次相王琳,枢相刘贯。
殿内朝臣居左、完颜宗离居右,皇帝坐于御座之上。宗离没有丝毫废话,皇帝甫一落座,便起身奏呈国书。
赵宜徽及三相在旁,耐心等皇帝看完国书后,再示意方文彦将国书传阅给四人。此时看过之人都关注到了国书中的关键一句:两国择期合攻辽国。
合攻二字,便是战事之端。这对于以军功立身的刘贯而言,自是朝思暮想的喜事。于是他最后一个看完国书,张口便谏道:“金国陛下在国书当中主动提及合兵攻辽一事,自当为两国外交之首任。臣请官家下诏,自即日起重新整编全**队,之后及时调兵北上,以应对与辽边境之局势。”
又是他,昨日春宴时宗离便注意到了这个主动为自己说话的天水国高官,今日还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迫不及待地推进此事,这更是让宗离觉得南朝的上层官员好说话得很。
不过他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另一人利索地戳破了。
王琳冷声道:“单单出兵一事倒是好说,可臣觉得,眼下两国之间更关键的是灭辽之后,辽国土地的归属问题。”
赵宜徽闻言十分赞同,立即附和道:“臣亦以为辽人占我燕云之地已久,若金国当真有诚意与我国交好、合力伐辽,便当先得与我国商讨好这战后土地的分配问题,否则到时也是说不清的。”
两人前后脚谏言,而破天荒的,这次皇帝竟利落地同意了她二人的说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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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酒不醉人人心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