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君怜 第33章 高亭掷纸诗坠青云

韩洵注意到他二人的举动，刚要往这边走，宗离便察觉到了，于是他径直转往赵宜徽那边走去。不出意外，韩洵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停下了步子。

赵宜徽此时正扶着亭边的栏杆四处眺望，忽见宗离往自己身边走来，便立即敛了笑意移到了皇帝的右手边。既是自讨没趣，宗离倒也不失落，兀自走到方才赵宜徽站的地方，转过头来瞥了眼韩洵。

仅仅是这两人之间的微小动作，便使得韩洵分神留心，在他不注意之时，姚柳的计划便已得逞。

方文彦拿着诗笺掂量过后，朝姚柳轻轻揖手，“请大人稍候。”只见他快步走到皇帝与康王的身边，朝皇帝恭敬行礼道：“官家，金国书表官有诗呈奏。”

“嗯？朕还在构思，有人就已经写好了，才思如此敏捷。”皇帝笑着接过诗笺来，边看边勾勾手。

献诗那人快步上前来。

“你叫什么名字？”

书表官上前叉手回曰：“外臣姓姚名柳字……寻归。”

“寻归。”赵宜徽在一旁重复道，“姚大人的名字起得巧。”

姚柳更低了下头，向着赵宜徽行礼道：“殿下过誉了。”

“嗯，名字起得巧，这诗也……慎儿你来看看吧。”皇帝说着将诗笺递给了赵宜徽。赵宜徽接过后细细看来，却听皇帝又随口问姚柳：“姚先生既会作诗，那可会填词？此时若是再填一首词来与此诗相和，倒可成为我朝吟诵艮岳的首篇曲子词。”

姚柳却推说道：“陛下抬爱，可外臣惭愧，并不擅长填词。”

宗离适时迎合上来道：“词兴于贵朝，姚大人不擅倒是情有可原。外臣斗胆，想在陛下这里，替姚先生求一个精进才学的机会。”

赵宜徽原本正扶槛看诗，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闻言道：“二太子是想让姚先生学词？”

宗离大言不惭：“其实不止。外臣听闻陛下宫中有一翰林学士院，常为天子代言。外臣鄙陋，国中尚未有如此才学过人之士可担此重任，故而想请陛下赐个恩典，让姚先生能进翰林学士院，跟各位顶尖耀眼的文士学得数艺之长，日后归国也好在我母汗面前多些用武之地。”

“这……”这下，皇帝也明显犹豫了起来。能入翰林学士院之臣，皆被视作当世之文豪，而翰林院甚至被朝中视为“储相”之地，如此重地放个外臣进去，也太不合规制了些。

更难为的是，现在围在皇帝身边的大多是些武官，遇到这种情况，他们读不懂言语之间的弯绕和前后利弊，只一个劲儿地瞪眼看着皇帝，也没有人能站出来帮他反驳两句，皇帝心里苦但实难开口啊。

幸而赵宜徽陪在皇帝身边，她丝毫不给金使留面子，直言：“其实姚先生这诗作的水平，也没有必要再去学词了。”

“官家，殿下。臣请看姚大人所作之诗。”

赵宜徽转眼去看，打断她话的人是韩洵，于是便伸手将诗笺递给了他。

皇帝等他看完，语调渐扬，“子异有何话要讲？”

瞬间，韩洵成了这亭子里的焦点，随之而来的除了同僚与皇帝康王的关注，还有宗离的敌视。

韩洵将诗笺还给赵宜徽，上前恭敬行礼，扬头却是满面意气，“臣自信，可授姚大人填词之法。毕竟翰林学士院中的诸位大贤日常须起草内制，也都是有多番事务要忙的，若因姚大人之所在耽误了陛下国事，相信也不是二太子的初衷。”

皇帝道：“嗯，子异所言不无道理。二太子意下如何？”

宗离看着他像是忍无可忍一般。

“你来教？”他说着上前两步，与韩洵面面相觑，“你还当真自信，一个带兵之人，怎么能有脸说出教人诗文的话来的。”

却不料韩洵以拳相抵，稍用力道便将宗离往后一推，“二太子言行需有度。官家授我资政殿学士之职，如此难道还不够资格与姚大人探讨一二吗？况且我朝才子向来不拘于朝堂，姚大人若当真有心，就算是流连于花街柳巷、多听几支曲子，相信这词便也会填了。”

宗离被他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可这还没完，倚槛处，赵宜徽低首轻嗤一声，转手竟将那诗笺扔下了山顶高亭。

白纸黑字轻飘飘的，像是在代替人徜徉在辽阔的山水之间。

“康王，你干什么！”宗离被她这嚣张的举动给惊噎到了，他身后献诗的姚柳更是满面羞愤。

皇帝低头清了下嗓子道：“慎儿，这是作甚？”

赵宜徽移步走到韩洵身边，韩洵立即转身朝她深揖一礼，可他没有想到，赵宜徽居然伸手接住了他的手，皮肤触碰的瞬间，温热蔓延。

韩洵抬眸去看她，可她却转身直视着姚柳，笑道：“臣只是直拟姚大人诗中所言罢了。方才看过姚大人的诗，小王觉得这诗中有两句写很出挑，‘凭槛邀云倚天上，画纸斜飞坠青云’。姚大人在诗中说得潇洒，可如今小王助大人坠诗于青云之下，怎反倒悒悒不乐了呢？”

姚柳听闻不禁出言反击，“外臣之言自是拟其意而非指其行，殿下饱学，怎会不知这其中之意。”

“哦，拟其意而非指其行。那姚大人就更不应该去翰林学士院了。学士院里那些饱读诗书的鸿儒们，最是严谨，说一不二。”她边说边点头，“小王觉得，翰林院倒是比翰林学士院更适合姚大人。”

皇帝紧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哈哈笑道：“是啊，学士院里那些名士大儒一个个认死理儿，恨不得天天板着脸围着朕教训朕，姚先生去那里，怕是学不到多少诗才词艺，只顾挨他们训了。但是这翰林院嘛……”

“翰林院多得是内侍之官，恐有不便。”一旁的方文彦极有眼力。

“那不如送姚大人去太学？可随芙儿一同研读诗理。”皇帝又道。

赵宜徽却道：“陛下忘了，近日众多太学生要准备秋季舍试，只怕是顾不得姚大人了。”

三人作戏，踢皮球一般颠来倒去，最后赵宜徽后退两步，与韩洵擦肩而过。

韩洵立刻推手，“陛下，臣韩洵再请此任。”

“嗯。”皇帝笑着点点头，“这样看来子异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姚先生每日散衙后便可去寻子异探讨诗文之学，之后再到樊楼或者是御街左右的瓦子里去听些曲儿也是可以的。”

赵宜徽最后问定：“姚先生与二太子意下如何？”

姚柳之诗，挖坑自跳，自然无话可说；宗离眼见这几人一同围堵自己，虽满心怒火却也不能真的乱了分寸，只好憋屈着妥协道：“自当听从陛下安排。”

之后宗离又堵到韩洵的面前，咬牙切齿道：“韩……学士。”

韩洵侧抬了下头，淡笑道：“二太子，不用谢我。”而他透过宗离的面侧，看向的却是同样眉目含笑的赵宜徽。

及至下山，山路走起来更加轻松了些，于是众人扶着竹槛而下，排列得井井有序。赵宜徽跟在皇帝身后，而韩洵亦直线跟在她的身后。不知何意，赵宜徽走时刻意慢行了几步，见她如此，韩洵却在犹豫中加快了步子。

等赵宜徽感觉到人已在她身后，便微微侧首，瞥见了一角朱衣。她悄悄伸手，捏住这衣袖的边缘，将人往前轻轻一拉，他略带紊乱的气息便充斥在她的耳畔。

韩洵的喉结上下一动，“……殿下？”

赵宜徽许久不说话，于是他微微屏息。

袖下拉扯，秘而抓心。待沉默许久，韩洵才又虚声道：“殿下是要交代臣什么话吗？”韩洵边说边看着她的侧脸，只见赵宜徽低头露笑，面颊侧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他看得忍不住心弦乱奏，眼神如痴。

“不知韩都帅稍后可有闲否？”

“有。”

黄昏，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正散去。

大相国寺前，常会有如此规模宏大包罗万象的庙会。现下就算商贩们已经开始撤离，但看着这些热闹、充满烟火气的人影，还是不禁让忙碌一天的人心情畅然、雀跃。

须臾风起，吹得一旁的柳丝悠然地在他面前摇摆，数条丝绦将远处的晚霞层层剥开，宛若花绽。韩洵站在树下，旁边撤摊的人越来越多，他为了给人让路，只好不停往树下站，但是又害怕这位置太不显眼，故而前前后后，不停地挪步。

“韩洵。”是她，在叫他的名字。

韩洵正低头踱步时，赵宜徽已载马而来。

只见她将宴上的官服换去，穿了身简单的月白色衣裳来，发髻上簪着的，还是那支玉珠簪子。

韩洵见她来立即掺和到了人堆里，挤到了赵宜徽面前，待她旋身下马时，韩洵已伸手去接马儿的缰绳。赵宜徽顺势将绳子交给他，笑道：“多谢。”

韩洵脸上的线条格外柔和，“殿下客气了。”

两人说着一齐走到了树下人少的地方。

“请殿下在此稍候，臣去寄顿马匹。”

“哎等一下。”她说着便将马儿身侧挂着的一个蓝色锦盒给解了下来，拎在手里腼腆笑道，“多谢韩都帅了。”

韩洵更弯了眉梢，“都说了，殿下不要跟臣客气。”说罢便引着马儿阔步而去。

赵宜徽笑送君去，却在他走远后，将手里的锦盒掂了两下，一边轻轻咬唇，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

等韩洵回来时，也注意到她手里还拎着那个盒子，于是主动道：“我来拿吧。”

“不用了。”赵宜徽有些刻意回避道。

见她如此，韩洵顿了一下，收回了手，“那我们进去说话吧。”

赵宜徽却还停在原地，“我、我们要不去……去坐船？”她随手指向了寺桥那边。

“坐船？”

赵宜徽说完又似乎有点儿后悔，皱着眉头抿了下嘴。

韩洵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天水之间，画船已提前挂好灯笼，有乐伎在船头弹着琵琶，有舞女在船尾翩跹起舞，船家不曾歇岸。

“好。殿下若是想要坐船，臣这便去安排。”他真诚地看着赵宜徽道。

“呃，那你呢，你想去寺里坐坐吗？”

韩洵笑道：“我听殿下的。”

赵宜徽反复搓捻着袖子上的花纹，后道：“那，有劳韩都帅了。”

他便揖手而去。

待两人上船时，天边的晚霞已尽皆褪去，明月的凉色便开始渗透进人间。清风徐来，水波微漾，那河面便如碎银般粼粼作闪。

二人对坐在船中。赵宜徽为了想要透气些，特意挑了一叶无篷的小平船，船中置案，案上摆酒。船舱中还安放着一把曲项琵琶。

韩洵也注意到了这把琵琶，便问赵宜徽道：“殿下想听曲子吗？”

赵宜徽摇摇头道：“我不会弹琵琶。”

韩洵却笑道：“臣会啊。”说着便将琵琶揽入怀中，手拿拨子问道，“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赵宜徽奇道：“你居然还会这个？那……我想听《云中鸟》，这首你会吗？”

“好。”

韩洵稍稍低头，横抱琵琶、拨子轻挑。转耳琵琶声起，其音如玉盘迸珠般，既清脆又圆润，调子如清新绵邈，如曲名中鸟儿徜徉在云中般舒缓自由，也像极了这月光下的河面，不喧不闹地流淌。

船家撑一支竹竿站在船尾，将前方宽阔的空间都留给了这对年轻人。

可如果说在船家眼里，这船中尚属宽阔；那么此时在赵宜徽眼里，这小船就已经显得有些狭窄了。

她手边，沾到了他的衣袖。

他眼中，只见她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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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高亭掷纸诗坠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