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君怜 第32章 错时序乱摆春日宴

她一番言语一气呵成、锋芒毕露，语气甚至接近于训斥，倒教这殿中的其他大臣听得竖直了耳朵。

而宗离却打算无赖到底，“康王殿下也知盟约并非交易，既然并非交易，那么兄弟之国、你来我往之间，又何必算得如此精细？”

“亲是亲，财是财，尚且涉及国之利益，如何能不精细。”

两人言语之间相争不下，一站一坐对峙于席间。可是赵宜徽万万想不到，这种时候没人替她说话也就罢了，竟还有自家臣子凑上来拆她的台。

“康王殿下未免言语过重了些。”

她循声看去，正是刚刚官复原职的知枢密院事，刘贯。

刘贯转首又对皇帝道：“陛下，臣倒是以为二太子方才所言虽有些莽撞，但本意却是好的。若后续涉及伐辽之役，两军之间相互策应相互援助，或借以兵力，或借以钱粮，也都是说得过去的事。”

总归是一言激起众怒，这时不等赵宜徽出声，席间便已有诤臣纷纷起座驳斥此言。

“可是现在盟约未定、仗还没打呢，难不成刘枢密跟二太子是觉得，两国之盟，竟是钱币先行，靠买来的吗？……”以次相王琳为首的保守派大臣们纷纷指责，已近乎痛斥。

刘贯与这些人争吵不过，频频向曹逐递以眼神求助，可曹逐却故意视而不见，看戏一般只顾吃酒。

眼看着这春宴场又要变成辩论的朝堂，套路皇帝已熟谙于心，于是及时摆手安抚道：“唉也罢也罢，众卿先请落座，此事日后再谈。二太子，两国之间盟约未定，具体的细节不如便等来日定盟之时再作定夺。今日这宴上的百戏如此精彩，方才这一番说话的工夫应是少看了好几个跟头吧。”

大臣们群起而攻之，本来宗离也尴尬得很，眼下只得顺着台阶下，“陛下说得是，是外臣唐突了。”继而面色怏怏，重新落座。

皇帝转头又看向赵宜徽的座位，而她此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以回应皇帝，只顾着低头饮酒吃菜，假装没看见皇帝的眼神。

九盏御酒行过，还差一项宴上极富特色的礼仪——赐花。这所赐之花又名宫花，一般来说，是皇帝按照宴上官员臣子们的品阶照例赏赐的。而赐花之后还余两项礼仪，即簪花和谢花。侍者执花送与席间的官人们，除皇帝、亲王以及宰执们由内侍代为簪戴外，其余人便只能自行簪花。

皇帝身边的方文彦替他在冠侧簪好一朵黄色大罗花，他伸手摸了摸，脸上挂着笑，然后转头对方文彦道：“文彦，辛苦你去替二太子簪上花吧。”

方文彦敛首领命，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内臣亲自去替宗离簪花，这可是来朝的外使从未有过的殊荣，皇帝也算是借赐花一举给足了金使面子。

而就在方文彦闪身离开时，宗离得意的目光正好撞上了对面韩洵的冷眸。四处明灯高燃，可韩洵在偏首之间抬手，指尖拂过泪痣，眼下的阴翳却若隐若现。在宗离看来，他的眼神像是要在不动声色之间，将他千刀万刮一般，看得人十分忿然。两相切磋之下，宗离的眼神也渐渐凌厉，继而抬手轻轻扶了下耳鬓旁的红罗花，扬起下巴来。

只是两人之间的暗涛涌动，于这喧嚣的筵席之间还是太过微弱了。舞曲纷纷，很快便遮挡住了两人深不见底的眼神。

按照常理来说，簪花后春宴毕，臣僚们该头戴御花出殿，向皇帝望阙拜谢，之后便能自由归家了。可是现在皇帝却额外加了一个环节——请百官与之一同参观还在修建之中的艮岳。

这座由皇帝亲自设计、倾举国之力、垒土成山、注水成池、再由全天下的能工巧匠一手创造的皇家园林，仿造着天下最美的山水，甚至不知那天上宫阙里的仙境，可否与之媲美相较。整体虽仍在修建之中，却早已举世瞩目。

听闻皇帝要带他们进入艮岳参观，大臣们一个个翘首以盼，只有赵宜徽不情不愿。可她又不能够大庭广众之下任性地拂了皇帝的面子，便只好跟着官僚队伍，一同进了园林。

待大臣们的腿脚真的踏进这座穷尽匠心与巧思的修筑的园林时，却发现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奉承之语，还是内敛保守了。

眼前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无不奇异——沿路的院中，有枇杷、柑橘、荔枝等南方水果，也有虎耳、凤尾、金蛾等难得一见的植物，还有许多看不见身影的珍禽异兽争鸣于山中。

园林以三山三池为主体散落分布，三山分别是万岁山、寿山和万松岭；三池分别是雁池、大方沼和凤池。

而散落其中的，有多处相连成片的建筑群。萼绿华堂、八仙馆、绛霄楼、紫石岩、龙吟堂等在雁池北岸，整体位于园林的东部；西部则有白龙沜、濯龙峡、练光、罗汉岩、药寮、跨云亭等；大方沼里还有两座人工岛，一名芦渚，一名梅渚，岛上也各修了几座亭子。众人跟随皇帝轻车熟路的脚步，一路张大嘴巴流连滞行。

待行至寿山与万岁山之间，又有一条白水飞瀑倾泻而下，汇入雁池当中。皇帝背着手在这飞瀑前站定，而赵宜徽跟在爹爹身后，飞白的瀑布将水汽轻敷上她的面容，也笼络了她鬓边的红花，倒是让她的心情清凉舒畅了些许。

皇帝笑盈盈地细观过飞水之后，仰头望了望山巅，“朕欲登山，众卿当中可有身强力壮者愿与朕同行？”

皇帝言毕，众臣腹诽——为何他们侍奉的是这样一位热衷于风流自赏的君王？一言不合、灵机一动便要折腾人。

但抱怨归抱怨，眼下针对皇帝之问众人还是深思熟虑的。可有趣的是，不约而同之间文武却分为两派，多数武官跃跃欲试，而前排的文官，则支支吾吾，颇为犹豫。

实际上做臣子的，谁不想在这天下盛景里陪在皇帝身边登高望远，实可算作殊荣。但是作为文臣来说，单看眼前这山路便是草树夹道、怪石嶙峋，十分艰难曲折，行走时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再要说句大不敬的话，若皇帝攀登之时再有个什么闪失，文臣们无力救驾也就罢了，谁知道还会不会因此落罪？

武将们可就不同了。一来身手足够好，若真出事，说不定还能抢个救驾之功；二来也少有这种能跟在皇帝身边奉承的机会，正好趁机表现一番，一举两得。

故而现下曹逐王琳等宰执地位的文臣，都哆嗦了两下身子骨，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并不怎么情愿跟着皇帝去玩闹。

“官家好兴致，但老臣年事已高，只恐有心登山却无力行路了。”

“老臣亦然。”

“老臣亦然。”

……

赵宜徽在旁憋着笑，暗想道：“现在倒学会倚老卖老了。”

可偏巧他们这些人还站在众臣队伍的前排，前排的人不积极，让满眼期待的皇帝有些不悦。他转头拈住旁边赵宜徽的胳膊，“慎儿必是要陪我的。”

赵宜徽笑着揖手道：“臣自当尽心随护陛下。”

文臣们不要机会，靠后站的武臣们便有了底气，纷纷僭至皇帝跟前，表示自己定会竭力护送皇帝跟殿下一起登山。这些人当中，也有韩洵。

赵宜徽听到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回头，而韩洵则站在皇帝面前低眉叉手，并没有分给她眼神。

赵宜徽打量了他两眼，便也斜着嘴角转眸去看皇帝。

而皇帝见众多武将都主动请缨，欣慰地笑道：“好，果然朕手下的带兵之将，个个都是勇武敢为之人。”

于是破天荒的，武将得意，文臣闹心。

此时候在一旁的宗离却突然道：“外臣想带身边的一名书表官随陛下一同登山，不知陛下能否应允。”

皇帝道：“书表官？”

宗离连忙解释：“这人精通贵国的文辞与外交礼仪，一路上一直陪在外臣身边时时刻刻提醒着，有他在，外臣也能言行举止更加得体些。”

顺着他的话，众人看向他身后那人，个子不高，皮肤倒是比金人白些，上前来对着皇帝恭敬行礼，这便是宗离口中的书表官了。

皇帝看着他笑道：“看起来有点我朝士大夫的样子，你以前是辽国的南面官？”

书表官叉手道：“是，陛下明鉴。”

“行，既然二太子开口了，那你就跟着朕一同登山吧。”

“外臣拜谢陛下。”

最后，在皇帝存心折腾的执念下，一群自告奋勇之人簇拥着他进山了。

可当他们真的走上山路，却发现这里面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险。虽说到处都是奇木怪石、连廊架栈，但也是古樗参天、妙趣横生，有飞鸟掠顶，有虫兽长啸，道路故意修得弯弯曲曲，却每隔几步便会遇到一座装饰精美的亭子，几乎随处都可以休息。

但皇帝的体力竟是出乎意料地好，跟这群武将比也毫不逊色，一路上几乎没有在亭台楼阁里过多停留，一行人十分顺利地攀上了万岁山顶，于山顶之上、介亭之中俯瞰整座园林。

神工造物之技，尽在眼前。

就在众人登高望远之际，站在后方的书表官捧着一纸砑花笺递到方文彦的手里，“好景须留诗，外臣有劳中贵人将此诗笺呈给官家。”

方文彦将这诗笺拿在手里犹豫许久，不远处宗离见他迟迟不动，于是走过来佯笑道：“方内侍是想让我亲自动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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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错时序乱摆春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