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舟 第5章 晴夜

这晚老头没能如意打上扑克。

魏子衿要来，李小芸惊喜又高兴，满满做了一大桌子菜。尹正星也许久没见魏子衿，多喝了几杯，被酒精熏得通红的脸在火锅升起的水雾中渐渐迷离，嘴里一会儿念着这是黄酒喝了身体好，一会儿又拉着柏舟和魏子衿开始说自己年轻时的事情。

柏舟吃好了坐着发呆，尹正星嘴里念的经从他左耳进又从右耳出。家里这个老头啥都好，就是太懒了，外加喝醉了必忆往昔。柏舟从小听到大，听了不知多少遍尹正星当年如何办厂如何接济兄弟最后又如何破产跑去蓉省做生意。

“好了外公，不要喝了。”柏舟说着，把在酒精炉上温着的酒壶拿下来。

尹正星皱眉：“外公今天高兴嘛。”

柏舟起身，把每晚都能在餐桌上出现的酒壶和小炉拿去厨房：“我看你每天都很高兴，今天不能再喝了。”

“外公，我也吃饱了，您慢用。”魏子衿见状跟在柏舟后面也走了，他一个人待在那里也不太合适。

两人上了楼，进了柏舟房间。

房间重新做了吊顶和墙壁，衣柜也做了新的，地板没变，床也没换，还是以前用的架子床，帷幔换成了蚊帐罩在床架上。被洗干净但塑料外壳发黄的电风扇放在角落，墙上多了个二老新买的壁挂式空调。一楼和二楼就隔着一层木地板，隔音效果几乎为零。楼下的人似乎吃完了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交谈声和电视放的节目声隔着木板传来，听不真切，但让人安心。

柏舟拉着魏子衿坐在沙发上，说：“今天晚上外公喝那么多，肯定要打呼噜。”

魏子衿拿过隔在两人中间的抱枕，眼神打量着陌生又熟悉的房间：“老人家高兴。”

“晚上录音明天给他听，”柏舟看向窗外，黑漆漆的一片，雨停了，只有晚风和虫鸣，“晚上你得和我一块睡了，家里只有三张床。”

魏子衿挑眉：“以前不也是和你一起睡的？”

柏舟“噢”了一声，心想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自己已经是个满怀心事的进阶少男了。

魏子衿的视线落在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已经毛边的本子，打开前问道：“能看吗？”

柏舟凑过去，发梢几乎要触到魏子衿的鼻尖。

“这什么，让我看看？”柏舟接过本子，翻了翻又塞回人手里，“哦，小学的作文本，看吧。”

巴掌大的作文本，封面上姓名的位置写着“柏舟”二字。柏舟小学的字写得很大，有棱有角却又圆圆胖胖，每个都像套了鱼眼滤镜，又像侧面都往外凸的霉豆腐。

魏子衿随意翻了一页，小声念出来：“……‘天空快完全暗起来的时候，天空却一下子暗起来了’？”

念完笑了一声道：“小学就开始废话文学了？”

柏舟就着他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露难色：“我也看不懂我写的什么。”

魏子衿往后翻了几页，又笑：“怎么那么多要重写？”

好几篇后面都有老师用红笔批的“重写”。

“不会吧……”柏舟翻了翻，“应该是要用钢笔写但我用了中性笔。”

立马找补道：“肯定不是因为我写得不好！”

魏子衿抬手呼噜呼噜他的头发，说没错，小学生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

两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看完了作文本，排队洗了澡，搬了两把小椅子坐在二楼阳台上。

雨停了，天放晴，密密麻麻地点缀着星星，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青草气息。

魏子衿找了蚊香点上，放在柏舟脚下，叮嘱他不要乱动烫到自己。手上拿了把蒲扇，扇动的幅度很大，两个人都能吹到风。

柏舟突然很想和他说些无聊的话。

“昨天跟外婆去小卖铺，在路上看见好几只小鸭子。”

“怎么没拍照给我看？”

“本来是想的，但忘带手机了。”

“嗯，回去给你买个手机挂绳。”

“好想吃火锅啊。”

“今晚不是刚吃过吗？”

“想吃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

“回去就带你去吃。”

“前几天一直下雨。”

“嗯。”

“也看不见星星。”

“嗯。”

“可是你一来就放晴了，也能看见星星。”

最后一句话轻轻落下，无声无息溶进雨后特有的气味里，没有回响。

没有人再说话，柏舟后仰靠在椅背上，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抬头看星星。

在杭市很少能看见那么多星星，那里的晚上总是低云笼罩，偶尔晴天也只是有一两颗星星和移动的飞机航迹灯。

魏子衿侧头，看向柏舟左前方，身下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吱呀作响。

柏舟感受到魏子衿的视线：“怎么了？”

魏子衿淡淡开口：“有虫子。”

柏舟心下一紧，倏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魏子衿的另一侧蹲下，外露的膝盖紧紧贴着魏子衿温热的大腿外侧。上半身也紧跟着贴上魏子衿的手臂，手用力抓上他肌肉匀称线条漂亮的手臂。

严严实实把自己藏在魏子衿身后。

“哪儿啊哪儿啊？”

魏子衿感受到手臂上炽热的温度，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看看。”

柏舟紧张地看了一圈，但屋里透出来落在阳台的灯光只照亮了门口那块儿，残月的光亮也微不足道，其余地方根本看不清。

须臾，魏子衿出声稳住身边不安的人：“没事了，已经飞走了。”

“我们快进去吧，”柏舟站起身，顺带把魏子衿也拉起来，“等下它们悄悄飞进房间里怎么办？”

魏子衿顺着他的动作起身，一手握住两张椅子的椅背，一手端起蚊香盘，跟在柏舟后面进了门。

柏舟速度很快地钻进了被窝，贴着床靠墙的一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伸手在空出的位置拍了拍，敦促魏子衿快来。

魏子衿放好椅子，打开窗留了条缝，关好纱窗后把蚊香放在窗边的桌上。等这些都收拾好后他留了盏小夜灯，慢条斯理坐在床边，脱了鞋往被窝里躺，最后还没忘记把蚊帐关严。

十月的雨夜，一张空调被的厚度刚刚好。被子的尺寸够大，两个人各分一半也不会显得拘谨。

“哥，”柏舟面向魏子衿侧躺着，往前蛄蛹了一下，“木床比家里床硬好多，会不会太难受？”

魏子衿平躺着没动，只把脑袋微微转向柏舟的方向：“不会。困了吗？”

柏舟摇摇头。

小夜灯暖黄的光线被魏子衿遮住一半，柏舟刚好可以蜷缩在那一半的阴影里。散漫柔和的橙光打在魏子衿脸上，以高挺的鼻梁为界划出明暗光影。

开了两三个小时的车，又陪着家里人聊了一下午，魏子衿应该是累了。他保持着侧着头的姿势，眼睛已然阖上，一只手压着被子自然挨在腿侧，一只手覆在小腹上，胸口随着绵长的呼吸微浅规律地起伏。

柏舟的脑袋蹭着枕头往前伸得近了点，在鼻尖距离魏子衿肩头还有十公分的位置停下。

柏舟能看见魏子衿脸上被光照亮的小绒毛。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想起和魏子衿难得重合的小学时光里有好几次也是这样，躺在一张床上，睡在一个被窝里。

小学生最爱夸张地讲鬼故事。课间一堆人围着课桌讲，扎堆在厕所讲，飞奔在走廊上讲。柏舟不想听的，奈何故事主理人嗓门过大，班里流传的鬼故事他一个字都没落下。

“我姐姐说厕所里住着花子和桃金娘……”

柏舟上完厕所刚好碰见有人在洗手池那里讲故事，出于好奇心停在人群外围听完了，结果就是在学校不敢上厕所。

尹芷兰听了觉得好笑，两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又说出来给大家听，佟丽也笑得不能自已。柏舟觉得好丢脸，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蹲在包厢的角落面壁。佟丽见状连忙过去把柏舟抱在怀里，说以后让子衿哥哥带你去厕所就不会害怕了。

那时的柏舟和魏子衿并不像之后关系那么好，柏舟婴儿的时候魏子衿要上幼儿园，柏舟上幼儿园的时候魏子衿要上小学，柏舟好不容易上小学了魏子衿已经快要长成大小孩了。柏舟心里喜欢这个哥哥，隔着四岁的年龄差马不停蹄地追着，努力做好小小跟屁虫。奈何没有日日相处的机会，两人始终没有那么亲近。

魏子衿把妈妈说的话记在了心里。他算好时间，午休结束后去找柏舟，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洗手间。带着弟弟避开厕所最后一个隔间上完厕所后，再把弟弟送回教室并约定好下午要记得喝水，他下午第二节下课再来找他一起去。

时间久了柏舟也不会害怕了，但在魏子衿小学毕业之前每天都是如此。

后来魏子衿会每天早上等柏舟一起上学，下午放学牵着柏舟一起回家。两家家长这才发现两个小孩不知不觉间变得那么要好，四个人里有四个人很惊喜和欣慰。

“鬼魂喜欢在0点到2点之间在外面乱逛……”

柏舟的后桌小声宣布着夜间的恐怖规则，小毛孩儿们围成一圈此起彼伏地轻声问“真的吗”“你咋知道的”。柏舟当天晚上就吓得不敢睡觉，尹芷兰道完晚安关了门，柏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飞起来，跑到门边开了灯。

一个月后，柏竹在期末加班改完试卷后出门倒水时发现柏舟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开门往里看，被子中间鼓出个微微起伏的小包。柏竹怕儿子呼吸不过来，蹑手蹑脚过去掀开被角，把被子掖在柏舟下巴下面。第二天柏舟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猫头夜灯，爸爸妈妈告诉他这个是寺庙里的高僧开过光的，睡觉开着这个就再也不用躲在被子下面。

那年暑假，柏舟一家带着魏子衿去乡下玩，那盏高僧猫头小夜灯意外被遗忘在千里之外。晚上洗漱完柏舟和魏子衿躺在床上，柏舟问魏子衿他睡觉开不开灯，魏子衿说不开，柏舟“哦”了一下，扯过夏被牢牢裹住自己，故作镇定让魏子衿关灯。关灯之后柏舟像毛毛虫一样扭到魏子衿身边，伸手紧紧抱住魏子衿的胳膊。

“舟舟，你是害怕吗？”魏子衿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尽管弟弟抓得他有点疼，担心弟弟怕黑，还翻过身虚虚地把弟弟揽在怀里，空着那只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

柏舟毫不客气地把脑袋抵在魏子衿的胸口，额头感觉暖暖的，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摇摇头，蹭得魏子衿有点痒痒的：“有一点，但和子衿哥哥一起睡，不害怕。”

“没事的舟舟，你看外面很亮的。”

柏舟的视线越过魏子衿肩头，看向窗外。房间的窗帘没拉，外面的月光洒进来，驱赶了房间里浓重的黑暗。

原来晚上也可以是亮亮的啊，子衿哥哥在的地方就没有鬼！子衿哥哥好厉害！

柏舟心想，在魏子衿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

天刚蒙蒙亮，楼下的公鸡开始打鸣，魏子衿先一步醒来。

床板太硬，魏子衿睡得不太安稳，身上哪儿哪儿都疼。

外面的公鸡还在鸣叫，魏子衿睡眼惺忪，想抬手帮柏舟捂捂耳朵，手刚一动作就怔住了。

手心延迟地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从纱窗吹进房间的风湿冷，带着雨水的气息，应该是半夜又下了场雨。

柏舟畏冷地靠着他，脸颊贴着他肩头，呼吸轻浅，温热的鼻息掠过皮肤带起一片酥痒，两只手挤进魏子衿的掌心，松松地握住。

魏子衿怕吵醒他不敢再动，闭上眼假寐，在心里希望楼下的公鸡能消停一会儿，手里的温度能再多停留一下。

柏舟：我高中语文作文经常拿高分的，你信我。

魏子衿：好的，我信。

豆腐有话说：

①骗你们的，们舟现在也不敢在厕所最后一个隔间上厕所。

②小猫头夜灯没开过光，柏爸柏妈哄小孩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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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