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舟 第4章 老宅

日子照常进行，柏舟那天傍晚的慌乱很幸运地没有败露。

转眼就是国庆，柏舟坐在回老家的车上。

轿车在高速上驶过，一座一座的青山接连从前方压来，然后和他们擦身，在后面远去。车厢里放着柏竹爱听的上个世纪的流行歌，尹芷兰晃着脑袋小声地跟着唱。柏舟在“我对你爱爱爱不完”和“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中逐渐视线模糊，头枕在安全带上睡着了。

最后的车程是一段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柏舟被摇醒，睁眼看见窗外是外婆家的老宅。

那是一栋比尹芷兰年龄还大的二层楼房，正面刷着白漆，侧面和后面露出错落交叠的青石砖。前面有个篱笆围的小院，右侧种了四颗砂糖橘树，树旁架了一把遮阳伞，伞下是棱角有磨损的木制小方桌和小凳子；左侧搭了个小鸡舍，还有一口盖着铁锅盖的水井。

屋里的人听见车声，欣喜地跑出来迎接。

“我们乖乖来啦！”李小芸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风风火火地过来。

柏舟的外婆李小芸是蓉省人，年轻时和在蓉省做生意的柏竹外公尹正星相识相恋。结婚不到一个月，蓉省发生特大地震，李小芸的父母不幸遇难。灾难平息之后，尹正星带着李小芸回了越省。好在尹正星的父母将李小芸视如己出，到现在李小芸都时不时会暴露出点孩子气来。只是平日里没有人和她用蓉省话交流，李小芸的乡音再也不似以前标准，只在普通话里留下些痕迹。

柏舟抱着尹芷兰的胳膊站在门口，脸上还印着安全带的痕迹，刚睡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上去软软乖乖的。他乖巧地叫了声外婆，和李小芸拥抱了一下。

“乖乖快来，上午外公给你买了大西瓜，放井水里泡过了，冰冰凉凉可好吃了！”李小芸把柏舟往屋里推，回头看见柏竹把塞满后备箱的礼盒卸下来，佯装生气地在柏竹肩上打了几下，“回家带这些搞什么，下次不要再带了！家里什么都不缺。”

柏竹把礼盒都搬进屋里，熟练地说道：“妈，不光有给你和爸买的补品，还有小舟喜欢吃的饼干牛肉干什么的，可不能馋着我们家小宝贝了。”

“诶，就是就是。”李小芸跟在他们后面也进了屋，拿出老年机给尹正星打电话。

“外婆，外公又出去打麻将了？”柏舟在厨房找到那颗西瓜，切了一半用勺子挖着吃。

李小芸拿过挂在墙上的围裙围上，准备开始处理食材：“老头儿一天天没事做，就知道瘫在沙发高头刷抖音，不如出去打麻将。”

柏舟“哦”了一声，抱着西瓜出了门，坐在院里的小凳上。

从柏舟有记忆开始，院子里就有这张木桌和小凳了，他和魏子衿的作业都是趴在这张桌子上做的。他往嘴里塞了口西瓜，凑近桌面寻找。

找到了。

他拿出手机，拍照给魏子衿发过去。

【哈酷鼠】：[照片]

【哈酷鼠】：还记得这个嘛！

小孩的天敌是作业，柏舟也不列外。

小时候尹芷兰为了避免柏舟假期最后一天通宵创造奇迹，把作业平均分配到假期每一个工作日。但小孩哪儿懂得尹芷兰的良苦用心，只在尹芷兰没盯着他的时候忿忿用圆规在木桌角落刻下一行小字——“我讨厌做作业！！！”。后来被魏子衿发现了，在旁边补了个“不行”。

魏子衿回得很快。

【Z】：又厌学了？

【哈酷鼠】：没有不厌的义务

【哈酷鼠】：魏子衿你在干嘛

【哈酷鼠】：我在吃西瓜

【哈酷鼠】：[照片]

魏子衿看着照片里皮薄肉厚鲜红水嫩的西瓜，拿着马克杯起身从冰箱找了冰块倒进去。

【Z】：在帮我妈改试卷。

【Z】：[照片]

【Z】：我觉得我要厌学了。

柏舟点开一看，大大一张A3的答题纸上竟然就只有八个孤零零的“解”跟在题号后面。

【哈酷鼠】：[/抱拳][/抱拳][/抱拳]

【哈酷鼠】：起码这种卷子改着很轻松啊！没事的！

【Z】：还是你最省心。

什么啊……

柏舟在心里嘟囔，屈起一条腿踩在凳沿抱着，下巴搭在膝盖上，垂眼看手机。

【哈酷鼠】：魏老师辛苦了

【哈酷鼠】：晚上和我玩游戏

【Z】：好。

这时李小芸在屋里喊道：“乖乖！要不要来生火？”

柏舟快速打字，连忙喊回去：“要！外婆让我来！”

【哈酷鼠】：我要去生火了！等下找你！

二老把老宅二楼翻修过一次，装修成城里公寓的模样，让孩子们回来的时候住得更舒心点。

柏舟心里有点害怕。老宅外墙是青石砖砌的，但搭起二楼的是木梁和木板。小时候在二楼疯跑都能感受到二楼跟着震，现在二楼多了那么多东西会不会半夜睡觉的时候房子就塌了？尹正星听了哈哈大笑，捋了捋头顶稀疏的白发，说以前建房子用的都是实木，可结实了，不用担心。

一楼则保持原样，厨房里留着以前的土灶台。

外婆烧饭柏舟生火是每次柏舟回乡的必备项目。说是生火，也算不上正经生火。柏舟生不起来，都是李小芸先生好火，再叫柏舟来往里面添柴火。

很简单、很枯燥的工作，但柏舟喜欢挤在灶台后面那个狭小空间里面的感觉，和魏子衿一起挤的时候就更喜欢了。魏子衿在的时候柏舟会工作得万分起劲，把好几根柴火都放进去，等李小芸发现的时候锅里的水早烧干了。冬天的时候两人窝在灶膛前面说悄悄话，忘了塞进去的砂糖橘，吃完饭才想起来，过去一看橘子已经变成了黑球球。

柏舟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捡了几块合适大小的木头丢进去。柏舟盯着跳跃的火舌发呆，房子里弥漫着饭菜和柴火的香气，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他好像有点想念魏子衿了。

明明分开一天都不到。

柏舟拍了自己拿着火钳添柴的视频发过去。

【哈酷鼠】：[视频]

【哈酷鼠】：来和我一起烧火啊

【Z】：别添了，等下外婆来骂你。

【哈酷鼠】：哦 好吧

【Z】：怎么了？

【哈酷鼠】：没怎么呀！

【哈酷鼠】：晚上你玩打野我要玩瑶

【Z】：好。

【Z】：带你飞。

柏舟的心情愉快了点，吃饭洗澡都在想魏子衿什么时候叫他上号。

-

终于等到魏子衿的组队邀请，柏舟弹了语音电话过去，那边马上接起。

“喂喂喂，听得到吗？”

“嗯。”

“不想打排位。”

“好。”魏子衿解散了房间重新开过。

假期的晚上匹配很快，柏舟操纵着游戏角色跟在魏子衿后面。

魏子衿一面收掉蓝buff一面道：“已经在房间了？”

“嗯，已经在被窝里了。”

“家里是不是装修过了？”

“去年刚装的，你是不是还没来过啊？”

“还没呢。”

“那你快来。”

“好。”

柏舟没接话，不知道他这个“好”是不是要来的意思。

这时尹芷兰敲响房门，问道：“小舟？吃不吃水果？”

“吃！”

话落尹芷兰开门进来，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

尹芷兰看见柏舟手机上花花绿绿的画面：“在打游戏？”

“嗯。”

魏子衿突然出声：“阿姨好。”

“是子衿呀？”尹芷兰挑眉，惊喜道。

“是，阿姨好久不见。”

“还真是，上次见面还是小舟军训的时候。”

“以后周末我多跟着舟舟回去看你。”

尹芷兰笑得很开心：“好呀好呀。”

柏舟插不上话，三技能一好立马跳到魏子衿头上，暗暗发誓这局要抢下魏子衿所有人头。

尹芷兰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儿子，眯了眯眼睛：“对了子衿，国庆在外面玩吗？”

“没有阿姨，我在家里。”

“哦～”尹芷兰拉长声音，“要不要来小舟外婆家玩玩？今天外婆还问你呢。”

柏舟手上一顿，错失一个残血，人头被魏子衿收下。

手机里传来魏子衿的声音，震得柏舟手心发麻：“好啊。”

“那好，什么时候有空？”

“五号方便吗？玩两天可以和舟舟一起回学校。”

“好啊，到时候小舟就麻烦你了。”

一言不发的柏舟被安排好，却心情颇好地主动把人头留给魏子衿。

“不麻烦的，阿姨。”

尹芷兰和魏子衿确认好时间便说了再见，叫柏舟早点睡后回了房间。

“魏子衿，你真的要来吗？”柏舟小声问道。

“假的，”魏子衿轻笑一声，“不欢迎我？”

“怎么可能！”三技能冷却完毕，柏舟又跳上魏子衿的脑袋，“那你要快点来。”

“好，我等下就把手机时间设置成四号晚上。”

柏舟笑出声。

“那我就先不捡鸡蛋了，叫外婆也不要捡。”

“好，和你一起。”

其实捡鸡蛋不是柏舟的活儿。以前柏舟逗鸡玩，结果被鸡追着叨，留下了怕尖嘴动物的阴影。他的一起捡鸡蛋就是他负责在旁边加油助威，魏子衿负责捡鸡蛋，而魏子衿一向乐意宠着他，自愿一个人完成小组作业。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柏舟坐在村口的公交站台的雨棚下，手里的伞往下滴着水。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中午，魏子衿和他说出门了，他回复说自己会在村口等他。

还在假中，路上不会太堵，柏舟计算好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等人。

他望着车流来的方向，微凉的雨点被风带进来，滴在他的手臂上。

终于，一辆眼熟的奔驰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出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快上车，这里不能停。”

柏舟闻言急忙绕过车头坐上副驾驶，连伞也没来得及打开。

魏子衿踩下油门往前开，瞥了柏舟一眼，空出只手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安全带。擦擦，头发上都是水。”

“噢，”柏舟乖乖系上安全带，胡乱擦了下头，忍不住想要多和他讲些话，“来的路上堵吗？”

“不堵，没什么车。”

魏子衿边说边望向窗外观察车况，把车拐进进村的水泥路，柏舟转过头只看见他修长的脖颈和被拉得紧绷的肌肉线条。

“外公说晚上要和你斗地主呢。”

“好啊，前几天没打牌？”

“人凑不齐呀，你知道的，我和妈妈又不会打。”

“好，赢的钱给你买雪糕。”

两人小声聊着，没一会儿车就开到柏舟家门口。

尹芷兰撑着伞在院门口等着，见人来了便过去带他去停车。

杭市并没下雨，高速跑了一半才开始飘大大小小的雨点，魏子衿没带伞，拿过柏舟的伞和他一起撑。

雨滴砸在伞面发出闷响，伞下愈发安静。

彼此交错的呼吸声，走路时脚跟带起的水珠重新落回潮湿地面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柏舟的肩头紧紧贴着魏子衿的手臂，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感觉到另一个人发出的热量。明显高于其他各处的温度放肆地叫嚣着，提醒他魏子衿真的找过来了。

魏子衿：快速等待.jpg

豆腐有话说：

是的们舟小时候赶作业是双休制。

舟的微信名是名字的日文罗马音谐音：柏舟→はくしゅう→hakushu→哈酷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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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