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舟 第3章 危险

早读是学完五十音第一行后的第一个周一开始的。

柏舟高中有段时间沉迷岛国动漫，动画看了觉得不够过瘾，还要把原版漫画拿到手慢慢品味。虽然老天爷在理科方面给他关上了大门，但十分仁慈地给他在外语这开了落地窗，他在高二暑假就拿下了N2证书。

魏子衿这个外人还是太过显眼，柏舟拉着魏子衿坐在靠窗的角落，在一片“啊咿呜诶喔*”之中悄悄看漫画。

军训已经让他适应相对健康的作息，但有早读的情况要比平时早起半个小时，这对于周末照样睡到午饭时间的柏舟来说还是过于早了。他瞪了瞪沉重的眼皮，将手机反扣在桌上，低头凑到魏子衿手边看他的平板。

呼出的热气团在魏子衿手背，烫得他一愣，瞬间有点看不懂论文在写什么了。

他看向柏舟。

“嗯？魏子衿，你平板上怎么那么多黑黑的毛毛虫？”

毛毛虫？

魏子衿挑眉看向平板里打开的论文，沉思了一会。

嗯，应该说的是积分符号。

他斟酌着开口：“昨晚几点睡的？”

柏舟侧头，完全把脑袋搁在手臂上，慢慢闭上眼：“我作息很规律的，十二点不到就睡了。”

魏子衿以为他进被窝后还要熬夜玩手机才会睡到午饭时间，没想到是真的很能睡觉。

“嗯，很乖。”

柏舟闻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拿起手机继续看漫画，已然忘记毛毛虫。

早读结束柏舟留在教室继续上课，魏子衿出发去报告厅听学会。

“上午上完课来找我，嗯？”

柏舟周一满课，想见面只能趁午饭时间。这几天都是在数学学院楼下的大厅等，或者等魏子衿来找他，再一起去最近的食堂。但今天魏子衿要听学会，不一定什么时候结束，魏子衿嘱咐他在报告厅等他。

“嗯嗯，等下给我发个定位，我怕找不到。”

“好，我走了。”魏子衿拿过包，在他头上顺了几下才出门，和老师进门的时间错开得刚刚好。

上课铃声响起，柏舟抬手覆上魏子衿摸过的地方，悄悄红了耳尖。

-

早起的威力过于猛烈，柏舟趁下课跑去买了一罐黑咖才堪堪熬过上午。

报告厅就在数院附近，并不难找。后方的窗帘没有拉紧，有扇窗户没有被隔绝掉视野。

柏舟沿着厅外的小路慢慢地走，停到那扇窗户前，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看。

幕布上的演示文稿满是数学公式和图形，看得柏舟脑袋发晕。

由于只是省内高校间的交流性质学会，下面坐着的人并不多，柏舟很快发现那颗眼熟的后脑勺。

魏子衿的头发没有留得很短，但也许是头型比别人都要圆，显得他的发型格外板正。

当然，能认出来也有魏子衿一个人坐在靠窗位置的原因在。

报告人的演讲柏舟听不真切，魏子衿倒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写些什么，但没看见扶眼镜的动作，应该是没戴。

柏舟静静盯了一会魏子衿的脑袋，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找大门口，坐在报告厅前的长椅上等。

终于听见大厅入口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陌生的声音响起：“小魏中午不和我们一起吗？”

“不了，已经约好了。”是魏子衿的声音。

柏舟起身，往声音的方向迈了一小步。

“还是之前的小朋友？”那个声音接着问道，带着明显的揶揄。

“是他。”

另一道声音响起，意有所指：“这是……有情况？可盈……咳咳，机不可失。”

回答他的是一个清冷的女声：“学长还是爱开玩笑。”

“哈哈，哈哈。”

对话随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逐渐清晰，魏子衿说了声“他到了”便快步走到柏舟面前。

还没等两人说上话，刚被拉开距离的小队伍也跟着在魏子衿身旁停下。

魏子衿见他们没有立马离开之意，边拿过柏舟手里喝了一半的咖啡边介绍道：“舟舟，他们是我组里的前辈。”

而后转向站在旁边的三人：“这是柏舟。”

柏舟没等到他后面的介绍，急忙开口：“学长学姐好，我是柏舟。”

魏子衿怕柏舟等太久，上午一般都是赶着干活，下去得比组里的人都要早，所以柏舟开学以来还没有碰见过魏子衿的同僚，今天是第一次。

“你好你好，我是小魏的学长，项思齐。”是最开始的那个声音。

项思齐带着一副玳瑁色的小圆框眼镜，活像以前的账房先生。他笑眯眯地看着柏舟：“百闻不如一见，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小朋友了。”

柏舟听得耳尖发热。

小朋友？魏子衿……平时会和其他人提起他吗？叫他小朋友？

另一个男生主动伸出手，柏舟连忙回握。

“小柏你好，我是许数。小柏也是数学系的吗？”

长相和声音一样，有点轻浮的感觉。

“不是，我是日语的。”

“哈哈，这样，一文一理很互补嘛。”

最后一位柏舟见过，是军训时和魏子衿聊天的女生。

她向柏舟点点头：“陈可盈。”

莫名有种魏子衿的感觉。

柏舟微微欠身，小声回道“学姐好”。

“我们先走了。”魏子衿点头示意，拉着柏舟往门口走，手恰好落在刚刚许数握过的地方。

“嗯，下次带小柏来一起吃饭哦。”许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视线最后停在他们相交的手上，嘴角扬起了然的弧度。

-

等两人买好饭在食堂落座，终于不再紧张的柏舟才注意到魏子衿出报告厅的时候把眼镜戴上了。

奇怪，刚刚听学会的时候没戴，现在吃饭的时候戴？

但不管怎么样都好。

他很喜欢看魏子衿戴眼镜的样子。

魏子衿自然地拿过柏舟托盘上盛的酸辣土豆丝，把藏在里面的姜丝和胡萝卜丝挑出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姜丝炒土豆丝这样邪恶的菜！”剔除掉间谍的土豆丝被放回原来的位置，柏舟往他碗里夹了块糖醋排骨，“谢谢哥哥。”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许数刚刚的调侃，失了些胃口，吃了几口就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柏舟在魏子衿这里是最好懂的一个人。

开心的时候话多吃得也欢，看向他的眼睛总是亮晶晶、湿漉漉的；有心事的时候喜欢的菜也吃不下几口，自以为不明显地藏着自己的眼睛，避免和他对视。但魏子衿是柏舟最依赖的人，柏舟往往会在最后犹豫着开口，问他为什么分糖的时候不把第一颗给他。

魏子衿不催他，等着他主动开口问。

柏舟语气轻松：“魏子衿，你……大学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对面的人悄悄松了口气：“没有，就是周正他们会在群里聊。”

说完飞快瞥了一眼魏子衿：“就，有点好奇你有没有。”

“没有，”魏子衿拿过柏舟剩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呢？”

柏舟忿忿连扒三口饭，明明自己刚刚也在问魏子衿，现在又气魏子衿为什么还需要问他：“当然也没有啊，我是好学生！”

魏子衿伸手摸了摸柏舟的脑袋，笑道：“嗯，我们舟舟很乖的，快吃吧。”

-

柏舟的课排到了下午最后一节，上完通识课出了楼，一眼看见站在教学楼对面的魏子衿。

他费力拨开人群，跑到魏子衿面前，身后的嘈杂瞬间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今天我自己回去的吗？”

魏子衿笑着拿下柏舟的背包：“嗯……感觉今天的天气很适合一起散步回家。”

九月末的傍晚已经逐渐变得凉爽，天际线只挂了轮残日，光线明亮却暧昧，大片粉紫色的火烧云盖在上空，偶尔会有微风拂过，带下几片落叶。周围是吵闹的人群，两个人并肩走也不会显眼。

确实是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柏舟抬头看他，向上的视线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圆：“学长，带我逛逛学校呗，我还没怎么逛过呢。”

“乐意之至。”

柏舟拉着魏子衿去校门口买了两根淀粉肠，把没撒辣椒粉的往魏子衿手里一塞，示意对方可以开始带路了。

他们逆着人流，并肩沿着路缘石往前走，道路两旁种着两排银杏，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响声。

魏子衿放慢脚步，配合着身边的人。

“国庆有什么安排？”

柏舟听他说国庆才想起来还没和魏子衿说要回老家的事：“昨天妈妈说国庆回老家看外公外婆来着，忘记和你讲了。”

柏舟虽然和魏子衿一样生在杭市长在杭市，但户口没落在杭市，随尹芷兰落在离杭市车程两个小时的老家。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柏竹和尹芷兰也不愿意让老人家折腾，二老就一直待在老家，俩夫妻等有长假的时候就带着柏舟回去看望。柏舟小时候没少带着魏子衿回老家玩。

“外公外婆身体还好吧？我也有很久没去看他们了。”

“好着呢，”柏舟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妈妈说上个月有小狗跑进厨房叼了块五花肉，外婆发现后举着大葱追着骂到隔壁村。”

“那就好。”

“你呢，国庆要干什么？”

“学校公司都放假，可能在家里帮我妈改作业然后打游戏吧。”

柏竹和魏子衿的妈妈佟丽是在同一所高中任教的同期教师，又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入住家属院，所以两家关系一直很好。柏舟高中的时候魏子衿来给他补数学，都是他低头做题，魏子衿在一旁帮佟丽改试卷。

柏舟闻言点点头，心里却想这人肯定整个假期都解数学题。

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走，银杏尽头的右侧是一片名为悠然湖的人工湖。湖边种着一圈柳树，枝条垂在水面，随风动漾出一圈圈涟漪，搅碎了天空粉紫色的倒影。

魏子衿领着柏舟在湖边的长椅坐下，把手里还未动过的烤肠递过去，同时收走了柏舟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竹签。

“分你一半，吃太多等下晚饭吃不下了。”

柏舟“噢”了一声，低头专心啃烤肠。

悠然湖，顾名思义优哉游哉之湖，一天大部分课业都结束的时间点不少人都选择来湖边散步，三两结对的在小路上走着，在草坪上坐着，远远近近都是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哎呀你干嘛！”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娇嗔，柏舟循着声音转头去看，是一对坐在草坪上的情侣。

男生一手远远举着雪糕一手慌忙地拿着湿巾在女生的长裙裙摆上擦拭。

“别生气别生气，我回去保证帮你洗干净！”男生说着，低头凑过去在女生脸上亲了一下。

柏舟瞬间感觉脸上发烫，立马转过头坐直身子，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局促得连眨好几下，紧紧盯着湖面上方的虚空一点。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自从发现后面坐着的是小情侣，柏舟发现每一对路过他们身前身后的全都是小情侣。或是牵着手散步，或是贴着一起讲小话。

晚上的风说得上是清凉，但柏舟的脸却越吹越热。魏子衿在旁边轻声说着这栋楼是教一那栋楼是图书馆，柏舟机械地点头，周边模糊的聊天声和魏子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开始听不太清，只时不时发出“嗯嗯”的应和。

魏子衿挨着他坐，露在短袖外面的两只手臂或许都没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柏舟感觉不只是脸上热了，挨着魏子衿那边的小臂也跟着发热。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聚在湖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其实朋友结伴出来的也不少，但他和魏子衿两个人被那么浓厚的爱情氛围包围还是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的心意无处可逃。他还没有做好被发现的准备。

他的心脏几乎下一秒就要唱出声：“危险危险危险——”

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也是让他陷入水火之中的人。

魏子衿站起身，昏暗之中镜片后面的眼睛让人看不清。

清冽的声音划开暧昧的空气，终于让柏舟的温度下降了一点。

“走吧舟舟，我们回家吧。”

魏子衿的衣帽间里某天突然出现了一个能展示24副眼镜的桌面眼镜展示架。

半框、无框、椭圆小框，银色、黑色、玳瑁色……

好难猜啊为什么呢^ ^？

*啊咿呜诶喔：日语入门五十音第一行「あいうえお」的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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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