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书院后巷的五间学舍,林默住最里头那间,隔壁两间空着,再往外住着个叫孙茂才的监生。
孙茂才来书院三年,试没考上一次,钱倒是花了不少。平日里见着林默,最多点个头,话都不多说一句。
但这日傍晚,林默从藏书馆回来,远远就闻见一股羊肉汤的香气。
孙茂才的房门开着,门口支着个小炉子,上面蹲着一只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孙茂才蹲在炉子旁边,拿勺子搅着汤,看见林默回来,咧嘴一笑:
“林兄!回来了?来来来,正好熟了,一起喝一碗!”
林默看了他一眼。
“多谢孙兄,我用过晚饭了。”
“哎呀,一碗汤而已!”孙茂才已经站了起来,端着一只粗碗,舀了满满一碗羊汤,走过来就往林默手里塞,“你看你这几天,天天啃馒头,人都瘦了一圈。出门在外,身子要紧!”
林默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汤色乳白,漂着几片香菜,羊肉切得厚薄均匀。
他没有喝。
“孙兄今日怎么忽然想起炖汤了?”
孙茂才搓了搓手:“嗨,前几天家里捎了点羊肉来,放着也是放着,就想炖了它。我一个人也喝不完,想着林兄你住隔壁,就顺便给你盛一碗。”
“孙兄有心了。”林默端着碗,还是没有喝,“孙兄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能往书院捎羊肉,家境想必不错。”
孙茂才的笑容僵了一瞬。
“啊……做点小买卖,不值一提。”他含糊地带过,又催促道,“林兄快喝吧,凉了就膻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把碗端到嘴边。
孙茂才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林默的嘴唇碰到了碗沿——
然后他放下了碗。
“忽然想起来,我对羊肉有些过敏。”他抱歉地笑了笑,“吃了身上起疹子,得好几天才能消。孙兄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汤……还是孙兄自己享用吧。”
他把碗递还给孙茂才。
孙茂才接过碗,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过敏?林兄之前没说过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提。”林默拱了拱手,“孙兄慢用,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
林默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走远,这才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掌心凭空多了一只瓷瓶——正是他存放灵泉水的瓶子。这汪灵泉寄于他体内一处玄妙所在,他一直以为那里只能取水,别无他用。
可方才那一瞬,他试着将瓷瓶“放回”那处时,念头刚动,瓷瓶便凭空消失在了掌心。
林默一愣。
他凝神再试,心念一转,瓷瓶又稳稳出现在手中。
他又试了几次——收,放,收,放——无一例外,皆在一念之间。那处原本只当他取水之源的所在,竟另有一方约莫三尺见方的空处,收放自如。
林默握着瓷瓶,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倒了一滴灵泉入盏,兑了凉茶喝下。清流入腹,连日积攒的疲惫消散了几分。
他将瓷瓶收回那处空间,没有点灯,和衣躺下。
第二天一早,林默去藏书馆还书。走到书院前庭时,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走过来,那些人立刻住了口,眼神闪烁地散开了。
林默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林默。”
有人叫他。他回头,是个不认识的学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襕衫,面容有些憨厚,正犹豫地看着他。
“有事?”
那学子左右看了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你……你小心点孙茂才。他不是什么好人。”
林默看着他:“怎么说?”
那学子又看了看四周,飞快地说了一句:“昨天晚上,我看见他去赵文轩的院子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怕被人追上。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问更多。
他去藏书馆还了书,出来时在门口碰见了吴管事。吴管事正蹲在门槛边上,拿一块破布擦一只旧花瓶,擦得很慢。
林默在他身边蹲下来:“吴叔,跟您打听个人。”
吴管事头也不抬:“谁?”
“孙茂才。”
吴管事擦花瓶的手停了一停,然后继续擦,嘴里慢悠悠地说:“那个人啊。来书院三年了,试没考上一次,钱倒是花了不少。跟谁走得近?”
他顿了顿,把花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
“跟谁都走得近。谁给他好处,他就跟谁近。”
林默点了点头,站起来:“多谢吴叔。”
“谢什么。”吴管事依旧低着头擦花瓶,“我什么都没说。”
林默转身走了。
这天下午,林默没有去藏书馆,也没有待在学舍里读书。
他出了书院,去了趟城西的集市。
他买了点东西——一小包巴豆,几枚铜板。然后又去药铺,买了一贴最便宜的膏药,撕开,把里面的药膏刮掉,换成别的东西,重新贴上。
回到书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学舍,而是先去了孙茂才的房间。
孙茂才不在。
林默把那张膏药放在孙茂才的枕头底下,然后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点起油灯,像往常一样读书。
夜深了。
书院里安静下来。
林默吹了灯,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在等。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住了。
林默屏住呼吸。
门缝里,一根细细的竹管悄悄伸了进来,一股淡淡的烟雾从竹管里喷出,在黑暗中扩散开来。
迷烟。
林默没有动。他体内的灵泉清气自动流转起来,将那吸入的微量迷烟化解于无形。同时他心念一动,枕边那本《治平策论》已被收入空间之中——以防万一。
门外的脚步声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了推门。
门是锁着的。
那人又推了两下,确认推不开,便放弃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孙茂才的房间方向去了。
林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没有起身去追。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书院里炸了锅。
孙茂才被人发现倒在房间里,裤子湿了一片,浑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瘫在床上哼哼唧唧,连站都站不起来。
据最早发现的杂役说,孙茂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恶臭,地上还有一滩水渍,像是有人在地上爬过。
大夫来看过之后,说是吃坏了肚子,加上受了惊吓,至少要躺三天。
消息传开,有人同情,有人嘲笑,有人幸灾乐祸。
只有林默什么都没说。
他照常去藏书馆借书,路过孙茂才紧闭的房门时,脚步没有片刻停留。
中午,他在书院伙房吃饭。
正吃着,一个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林默抬头。
是昨天那个穿蓝色襕衫的憨厚学子。
“林兄。”那人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奋,“孙茂才的事……是你干的吧?”
林默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道:“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那学子凑近了一些,“他昨晚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了!大家都说他是自作自受,还有人说他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
林默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学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周,周明远。常州人,来松涛书院游学的。”
“周兄,”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孙茂才的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他既然病了,我作为邻居,理应去看看。”
当天傍晚,林默提着一壶热水,敲开了孙茂才的房门。
孙茂才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看见林默进来,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林默把热水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孙兄,我来看看你。”
孙茂才不敢看他,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沙哑:“有劳林兄挂心了……我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
林默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膏药,放在床头。
“这张膏药,是昨天我在你枕头底下发现的。”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应该是你不小心掉的,我给你送回来。”
孙茂才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看着那张膏药,像看见了一条蛇,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
“孙兄,”林默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再聊。”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孙茂才一眼。
“对了,孙兄。下次炖羊汤的时候,记得把巴豆先捞出来。不然——容易坏肚子。”
孙茂才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林默没有再看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正好。
他站在廊下,眯起眼看了看天边的晚霞。袖中空无一物,那本《治平策论》安静地躺在他刚刚发现的那方空间里,与那只瓷瓶并排放着。
他抬步,往藏书馆的方向走去。
今晚,还有一本书要还。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