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书院的日子,安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林默每日寅时即起,借着晨光诵读经义。窗前那棵老松的枝桠探进半截来,风一吹,松针沙沙响,像翻书页的声音。
辰时,他去藏书馆。
书馆管事姓吴,五十出头,瘦长脸,看人总眯着眼,像在打量什么值钱物件。林默头一回去借书,吴管事上下扫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新生?哪个班的?”
“晚生尚未分班,是后巷学舍的住客。”
“后巷学舍?”吴管事的眉毛挑了挑,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那地方可好久没人住了。你叫什么?”
“林默。”
吴管事没接话,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拍在柜台上:“《大学章句》?先从这个看起吧。”
林默看了一眼那本书——是本旧书,书页卷边,封面有茶渍,但确实是正经的注疏本。他道了声谢,接过书,转身要走。
“等等。”吴管事又叫住他。
林默回头。
吴管事从柜台下面又摸出一本书,犹豫了一下,推过来:“这本也拿去。别弄坏了,整个书院就这一本。”
是一本手抄的《治平策论》,字迹工整,页脚有批注,墨迹已旧,显然有些年头了。
林默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乙酉年冬,录于听松斋。”
听松斋。
陆青山的院子。
他抬头看向吴管事,吴管事已经低下头去拨算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多谢吴叔。”林默改了口。
吴管事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此后几日,林默每日去藏书馆,吴管事都会“顺手”给他递一本书。有时是一本罕见的注疏,有时是一份手抄的策论范文,有时只是一张书单,上面列着十几本书名,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林默从不追问这些书的来历,只是每次接过时,都说一声“多谢吴叔”,然后安静离开。
这日午后,他从藏书馆出来,抱着一摞书往回走。穿过书院前庭时,远远看见几个人站在廊下说话。
其中一人,正是赵文轩。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绦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学子,一个穿蓝,一个穿灰,正陪着笑说什么。
林默没打算打招呼,低着头,沿着回廊另一侧绕行。
“林兄。”
赵文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文轩已经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和煦如春风,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林兄这几日在书院住得可还习惯?”他在林默面前站定,折扇在手心里轻轻一敲,“我听说你搬到后巷学舍去了。那地方多年没人住,条件简陋,若是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漳州地面上,我赵家还算说得上话。”
林默抱着书,平静道:“多谢赵公子好意。学舍虽简,胜在清静,正好读书。”
“读书?”赵文轩笑了笑,“林兄果然用功。不过——春闱可不光是比谁书读得多。有些东西,书里可学不来。”
他身旁那个穿蓝衫的学子立刻接话:“赵公子说的是。这科举考试,不光看学问,还得看门路。没有门路,文章做得再好,也就是个同进士出身。”
另一个穿灰衫的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我听说去年有位仁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结果因为不懂得拜码头,愣是被刷到了三甲末尾,如今还在哪个穷县熬着呢。”
两人一唱一和,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赵文轩,等他说完。
赵文轩被他这样看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他本以为林默会反驳,或者至少会露出几分难堪——那样他就可以继续往下说,把准备好的话一句一句砸过去。
但林默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这让赵文轩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间没了着落。
“林兄怎么不说话?”赵文轩折扇一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莫非觉得我说得不对?”
“赵公子说得对。”林默开口了,声音平淡,“科举一事,门路确实重要。不过——”他顿了顿,“晚生以为,门路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不是雪中送炭的根本。若自身没有真才实学,门路再宽,也不过是替人抬轿的命。”
他微微欠身:“晚生还要回去读书,先告辞了。”
说完,他抱着那摞书,转身沿着回廊走了。
赵文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手里的折扇慢慢攥紧了。
“赵公子?”蓝衫学子试探地叫了一声。
赵文轩没有回答。
他盯着林默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蓝衫和灰衫对视了一眼,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走吧。”赵文轩展开折扇,扇了扇,语气轻松,“去找吴管事聊聊。听说最近藏书馆里,有些书借得不太规矩。”
他说完,抬步朝藏书馆的方向走去。
蓝衫和灰衫连忙跟上。
林默回到学舍,将书放在桌上,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完。他知道赵文轩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没有再多想,翻开吴管事今日给的那本书,继续往下读。
傍晚时分,他去藏书馆还书。
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吴管事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柜台前站着三个人——赵文轩,蓝衫,灰衫。
赵文轩正靠在柜台上,手里翻着一本书,漫不经心地道:“吴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藏书馆的书,按理说应该优先供给书院正式生员吧?后巷学舍那些借住的,也跟咱们享受一样的待遇?”
吴管事面无表情:“书院规矩,凡是入院之人,皆可借阅。”
“哦?”赵文轩合上书,转过头来,正好看见进门的林默,笑了,“说曹操,曹操就到。林兄,你也来还书?”
林默没理他,走到柜台前,将书放下:“吴叔,还书。”
吴管事接过书,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文轩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治平策论》。他眉梢微微一挑,伸手要去拿:“哟,这本书可少见。林兄好运气,这等珍本都能借到。”
他的手还没碰到书,吴管事已经把书拿走了,往柜台下面一放,淡淡道:“这本书不外借。”
赵文轩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外借?”他收回手,看着吴管事,“那林默是怎么借到的?”
“他是昨天借的,昨天还外借。”吴管事面不改色,“今天开始不外借了。赵公子要是想看,可以在馆内翻阅。”
赵文轩盯着吴管事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在馆内看在馆内看。吴管事,把那本书拿出来吧,我就在这儿看。”
吴管事没动。
“怎么?”赵文轩的笑意更深了,“又不让看了?”
吴管事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把那本《治平策论》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赵文轩伸手去拿。
“赵公子。”吴管事按住书,抬起头来,看着赵文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本书,是陆青山陆先生私人寄存的,指定了只给特定的人看。您要是想看,得先去问陆先生同不同意。”
赵文轩的手僵住了。
陆青山。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慢慢收回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吴管事,吴管事也看着他,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好。”赵文轩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既然是陆先生的东西,那确实不该乱动。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
但林默看见了。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冷冷的、认真的打量。
像猎人重新审视一头猎物。
赵文轩走出藏书馆,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下来。他站在廊下,盯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去查查,陆青山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身后的长随低声应了,快步离去。
蓝衫和灰衫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藏书馆里安静下来。
吴管事把那本《治平策论》收好,抬头看了林默一眼:“你往后小心点。”
“多谢吴叔。”林默说。
吴管事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林默走出藏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走在回学舍的路上,经过书院前庭时,看见几个书院的杂役正抬着一架梯子往后院方向走。其中一个人嘴里嘟囔着:“后巷学舍那片瓦又漏了,三天两头修,也不知道住的是什么人,这么能折腾……”
林默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学舍,他点上油灯,在桌前坐下来。窗外那棵老松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研好墨,铺开纸,正准备把今日读《治平策论》的心得记录下来。
笔尖刚落下一个字,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紧不慢。
林默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后:“谁?”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片刻,又问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他缓缓拉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水,水底沉着几粒米。
林默低头看着那只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碰那只碗。
他退回屋内,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他在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字。
笔尖稳稳落在纸上,一笔一划,没有丝毫颤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那片修补过的瓦缝。
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头。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有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来什么,他都接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