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搬走的第三天,林默去了一趟墨香斋。
起因是一本书。他在藏书馆翻到一本前年的策论汇编,缺了十几页,吴管事说那几页被人撕走了,补不了。林默问哪里有卖的,吴管事想了想,说:“城西墨香斋,你去碰碰运气。”
林默便去了。
他到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青衣少女,正踮着脚尖往书架顶层码书。个子不高,够得吃力,手里的书歪了又歪,眼看要滑下来。
林默在门口站了一息,走上前,伸手帮她托了一把。
书稳住了。
苏云晚转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塞进架子,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谢了。”
“不客气。”林默收回手,“请问掌柜的在吗?”
“我就是。”苏云晚拍了拍衣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是认出了他,“买书还是卖书?”
林默报了那本策论汇编的名字。苏云晚想了想,转身钻进里间,翻了一会儿,抱着一摞书出来,往柜台上一放:“这套是完整的。不单卖,要买就是一套。”
林默翻了翻,确实是完整的,纸张比藏书馆那本还新些。他问了价,付了钱,把书夹在腋下准备走。
“等一下。”
林默回头。
苏云晚靠在柜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你是不是松涛书院那个林默?”
“你认识我?”
“见过。”苏云晚把笔往笔筒里一插,“前几日在街上路过,你在我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又路过一次。我记得你。”
林默没有接话。
苏云晚又说:“我还听说,你在文会上写了一首《咏松》,把赵文轩比下去了。这事儿传得挺快。”
“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条街上的铺子,有一半跟赵家有来往。”苏云晚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消息传得快,我恰好耳朵好使。”
林默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苏云晚放下茶盏,隔着柜台看他:“我听说赵文轩在查你。”
林默没说话。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苏云晚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他查了你三天了,还没收手。你要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最好藏严实些。”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苏云晚想了想,说:“前几日你在街上看见我的时候,我正在被我伯父指着鼻子骂。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只有你看了一眼就走了,没留下来笑话我。”
她顿了顿:“就当还你这个人情。”
林默看了她片刻,微微点头:“多谢。”
“不客气。”苏云晚重新拿起算盘,“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个忙。”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林默面前。林默低头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州县事宜》,字迹娟秀,但有几处被墨水涂改了,看不清楚原文。
“前阵子收的一批旧书里翻出来的,”苏云晚说,“前面缺了几页,中间有几处被涂了。我找人问过,都说没见过全本。你是读书人,路子比我广,要是哪天碰着了,替我抄一份回来。”
林默翻开册子看了几页,目光微微一凝。
《州县事宜》这书他听说过,是前朝一位做过二十年地方官的老吏所著,专讲州县治理的门道,市面上极少流传。他在陆青山的书单上见过这个名字,但一直没找到实物。
“这书你在哪儿收的?”他问。
“一个落魄秀才家里,论斤卖的。”苏云晚说,“怎么,这书很值钱?”
“值不值钱不好说,”林默合上册子,“但有用。”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我替你留意。有消息了告诉你。”
“行。”苏云晚重新低下头拨算盘,“那就有劳林公子了。”
林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苏姑娘。”
“嗯?”
“赵家在查我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云晚拨算盘的手没停,噼里啪啦一阵响,头也不抬地道:“前天晚上,赵家的长随赵禄来我店里买过一刀宣纸。他跟我伙计闲聊,说最近公子派了趟差事,天天往外跑,累得很。”
她终于抬起头,隔着满架的书,看向门口的林默。
“我一介女流,不懂你们读书人的事。不过——有人大晚上不睡觉,满城打听一个寒门举子的底细,总不会是请他喝酒吧?”
林默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片刻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
“不客气。”苏云晚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下次来买书,给你打个折。”
林默刚要迈步出门,门外忽然撞进来一个人。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跑得气喘吁吁,进门就喊:“姐姐!不好了!二房那边的苏锦又来闹事了,带了两个婆子,说要搬店里的书架,说是祖父当年留下的东西,有她家一半!”
苏云晚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人在哪儿?”
“已经到街口了,马上就到了!”
苏云晚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色沉下来:“她倒是会挑时候。”
话音刚落,门口便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身水红色衣裙,头上簪着一支银步摇,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脸横肉,进门就四处打量,像是来抄家的。
水红衣裙的少女一进门,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苏云晚身上,嘴角一撇:“哟,姐姐这儿生意不错嘛。看来这家店,姐姐一个人经营得挺好。”
苏云晚站在柜台前面,面无表情:“苏锦,你来干什么?”
“来拿回我家应得的东西啊。”苏锦笑了笑,走到一架书架前,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书,“祖父留下的这间铺子,当初说好是两家共有的。你爹在世时霸占着也就罢了,如今你爹娘都不在了,这店里的东西,总该分我一半吧?”
她说着,朝那两个婆子一扬下巴:“搬。”
两个婆子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朝书架走去。
“谁敢动。”苏云晚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这间铺子的房契地契,都在我手里。官府备过案的,你们今天搬走一本,明天我就去衙门告你们一个抢劫。”
苏锦笑容不变:“房契地契?姐姐,你一个女儿家,拿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便宜了外人?不如趁早分一分,免得日后麻烦。”
她边说边往前走,伸手去拿柜台上那本林默刚放下的《州县事宜》。
“这本瞧着不错,我先拿回去看看——”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书皮,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本书。
苏锦一愣,抬头。
林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回来,站在柜台边上,一只手按着那本册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本书,是我寄放在这里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搬不走。”
苏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袍,头上只一根素木簪,一看就是个穷书生,嘴角便浮起一丝不屑:“你是谁?我跟自家姐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姓林,松涛书院的。”林默松开按着书的手,直起身,目光平视着她,“苏姑娘托我寻这本书的全本,书还没找到,这本原册我先带回去比对。你要是想搬,等我先把书拿走,你再搬。”
他说着,拿起那本《州县事宜》,收入怀中。
苏锦的脸色变了变。
她带来的两个婆子也停住了,看着她,等她拿主意。
苏锦咬了咬嘴唇,瞪着林默:“你一个外姓男人,掺和我苏家的家务事,算什么?”
“我谁家的事都不掺和。”林默说,“我只是来买书的。买完书,看见有人要在我的交易完成之前,把我还没捂热的书搬走——那我自然要说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再说了,你说这店有你一半,可有官府的文书?可有地契上的名字?若是没有,你带人来搬东西,与强盗何异?”
苏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转向苏云晚,咬牙道:“苏云晚,你行。找了个读书人来撑腰是吧?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两个婆子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了出去。
店里安静下来。
苏云晚站在原地,看着门口被风带得晃了晃的竹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林默。
“你不用替我出头。”
“我没替你出头。”林默说,“那本书确实是我要带走的。”
苏云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那本《州县事宜》,打算什么时候还?”
“找到了全本就还你。”
“要是找不到呢?”
林默想了想:“那就把我抄的那份给你。”
苏云晚没再说什么,重新走回柜台后面,拿起算盘。
林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苏云晚的声音:
“喂。”
他回头。
苏云晚低着头拨算盘,没看他,声音平平的:“下次来,给你泡壶好茶。”
林默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片刻后,他应了一声:“好。”
然后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