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梧桐开始抽新芽了。
那些嫩绿的尖儿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怯生生的,像是试探这个还没有完全回暖的世界。阳光一天比一天暖,照在人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舒服。风不再像刀子,而是像一只手,轻轻地拂过脸颊,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季语桐走在校园里,脚步不紧不慢。校服还是那身校服,马尾还是那个马尾,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她穿过操场,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甬道,上了楼梯,拐进走廊。
3班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她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没有豆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没有豆浆的早晨,习惯没有人在走廊上等她,习惯放学后一个人走。习惯这件事,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很容易。只需要重复,不停地重复,直到那些曾经觉得不可或缺的东西,变得可有可无。
时芯羽已经在了,正和前面的女生聊天。看见季语桐,她转过头:“语桐,你知道吗?下个月有个物理竞赛,全省的,学校要选人参加。”
“知道。”季语桐说。她当然知道。竞赛班的通知上周就发了,她第一个报了名。
“你肯定能选上。”时芯羽说,“你物理那么好。”
季语桐没有接话,翻开书,开始看。时芯羽习惯了她的沉默,转回去继续聊天。
上课铃响了。沈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这节课随堂测验。”她把试卷分成几摞,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难度不大,都是平时讲过的题型。但别掉以轻心,有些题容易错。”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卷子的声音。季语桐拿到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开始答题。她做得很快,几乎是读完题就下笔,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选择题,填空题,大题,一道一道地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做完最后一道题,她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抬起头。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埋头做题,有人咬着笔杆,有人在草稿纸上演算,有人皱着眉头盯着试卷。她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桌上,落在她刚做完的试卷上。她看着那片光,发了一会儿呆。以前这个时候,她会想,向栖迟在做什么。现在她不想了。不是刻意不去想,是真的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还在,但像褪了色的照片,轮廓模糊,色彩暗淡,翻过去也不会再有波澜。
下课铃响了。沈老师收了卷子,走出教室。时芯羽转过身,趴在季语桐桌上:“语桐,你觉得能考多少?”
“不知道。”
“你肯定又是满分。”时芯羽叹了口气,“我好多题都不确定。”
季语桐看着她:“哪道题不确定?”
时芯羽指了几道,季语桐一道一道地给她讲。讲得很耐心,和以前一样。时芯羽听懂了,松了一口气:“还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问谁。”
季语桐笑了笑,没有说话。时芯羽看着她,忽然问:“语桐,你现在还和向栖迟联系吗?”
季语桐的笑容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没有了?”
“嗯。”
时芯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季语桐和向栖迟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只知道,季语桐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一种慢慢的、悄悄的、不易察觉的变。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温度。她坐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水仙,不争不抢,不悲不喜。
“语桐。”时芯羽忽然说。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季语桐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当律师吗?”
“那是以前。”
时芯羽看着她,有些担心。“那现在呢?现在想做什么?”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把竞赛考好。”
时芯羽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季语桐和时芯羽一起去了食堂。打好饭,刚坐下,霍衿语和陈让端着餐盘走过来。
“语桐!”霍衿语在她对面坐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做题忘了时间。”
霍衿语看着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心里有些发堵。“你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好。”
四个人沉默地吃着饭。陈让偶尔给霍衿语夹菜,霍衿语偶尔说几句话,时芯羽偶尔插一句嘴。季语桐安静地吃着,像不存在一样。
吃完饭,霍衿语拉着季语桐去走廊上站着。阳光很好,风很轻。
“语桐。”霍衿语忽然开口。
“嗯?”
“你还想他吗?”
季语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操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想了。”
霍衿语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害怕。
“真的?”
“真的。”季语桐转过头看她,“小语,我真的不想了。”
霍衿语看着她,眼眶有些红。“那就好。”
季语桐笑了。“嗯,那就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
“小语。”季语桐忽然说。
“嗯?”
“你和陈让,要好好的。”
霍衿语愣了一下。“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季语桐笑了,“就是觉得,你们应该好好的。”
霍衿语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安。“语桐,你是不是……”
“不是。”季语桐打断她,“我没事。真的。”
霍衿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竞赛班集训。
季语桐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是空着的。她拿出竞赛教材,开始做上面的题。物理竞赛的题目很难,比平时考试难得多。有些题需要用到微积分,有些题涉及大学物理的内容。她做得很慢,但每一道都会认真思考,不会的就翻书,翻书也不会的就标记下来,等集训结束后问老师。
指导老师姓刘,是物理组的组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对季语桐的印象很深,不是因为她的成绩,而是因为她的沉默。她不问问题,不和人讨论,只是自己做题,做完就交,交完就走。有时候刘老师想找她说几句话,她总是礼貌地回答,然后离开。
今天集训结束后,刘老师叫住了她。
“季语桐,你等一下。”
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最近的状态怎么样?”刘老师看着她,“竞赛快到了,压力大不大?”
“还好。”
“有不懂的地方吗?”
“有一些。”她拿出书,翻到标记的那几页,“这几道题,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刘老师看了看,给她讲了思路。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讲完之后,刘老师问:“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谢刘老师。”
“不客气。”刘老师看着她,“季语桐,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但天赋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心态。竞赛考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心理素质。你心态稳,但有时候太稳了,反而不好。”
季语桐愣了一下:“太稳了不好?”
“太稳了,说明你没有投入。”刘老师看着她,“竞赛需要热情,需要那种‘我一定要把这道题做出来’的冲动。你太冷静了,冷静到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解题的过程。”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刘老师看着她,叹了口气。“去吧,早点回去休息。”
她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走出竞赛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热情。她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那种做出一道难题后的兴奋,那种考试前的紧张,那种和喜欢的人并肩走时的雀跃。那些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她不是故意压抑自己,是真的感觉不到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放学后,季语桐一个人走出校门。以前这个时候,向栖迟会在这里等她,然后两人一起走。现在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她。她不想知道。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让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她。
“季语桐。”他叫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能聊几句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向栖迟走了。”陈让先开口。
“我知道。”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了。”
季语桐没有说话。
“他在机场哭了。”陈让说,“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哭。”
季语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说,他对不起你。”陈让看着她,“他说他那天说的话不是真心的,他只是太紧张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让,这些话你不用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陈让停下脚步,看着她。“季语桐,你真的不在乎了吗?”
季语桐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陈让,你知道我为什么拉黑他吗?”
陈让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恨他,也不是因为怨他。”她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不想再想了。想他为什么骗我,想他为什么说那些话,想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那些问题,没有答案。就算有,也不重要了。”
她顿了顿。
“他走了,我还要往前走。”
陈让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让,你和小语要好好的。”她说,“你们要一直在一起。”
陈让点了点头。“会的。”
季语桐笑了。“那就好。”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陈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向栖迟说过的话——“季语桐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是的,她是最坚强的。但坚强的人,不是不会疼,只是不会让别人看见。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高等数学竞赛教程》。陆知衍送的那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这道题很难,但语桐一定会做。”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后面,继续做题。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书页。她按住那页,继续写。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知衍发来的消息:“最近怎么样?”
她回复:“还行。你呢?”
“还行。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做题。”
“别太累。”
“好。”
简短的对话,像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流。不需要多说什么,知道对方还好,就够了。她放下手机,继续做题。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冷冰冰的。但她已经不觉得冷了。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习惯了孤独,就不会再害怕孤独。习惯了一个人,就不会再渴望陪伴。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就不会再想起他。
她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书,关掉台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开学第四周,竞赛班进行了第一次选拔考试。
季语桐考了第一名。满分。刘老师把成绩单贴在竞赛教室的墙上,她的名字高高挂在最顶端。其他同学围在成绩单前,议论纷纷。
“季语桐又是第一。”
“满分啊,太恐怖了。”
“她是不是人啊?”
季语桐坐在座位上,没有去看成绩单。她低头做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时芯羽在旁边小声说:“语桐,你又是第一。”她“嗯”了一声,继续做题。
时芯羽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她想起以前,季语桐考了第一,向栖迟会走过来,说一句“恭喜”,然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现在没有人来恭喜她,她也不需要。她只是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不看任何人,不等任何人。
下课后,季语桐收拾好东西,走出竞赛教室。走廊上,霍衿语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语桐!”她迎上来,“给你的。”
季语桐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奶茶?”
“就是想买了。”霍衿语笑了笑,“庆祝你考第一。”
季语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谢谢。”
“不用谢。”霍衿语挽住她的胳膊,“走吧,一起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霍衿语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发生的事,陈让又做了什么傻事,时芯羽又闹了什么笑话。季语桐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应一句。
走到路口,要分开了。霍衿语松开她的手:“语桐,明天见。”
“明天见。”
季语桐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霍衿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忽然觉得,季语桐的背影,比以前更单薄了。不是瘦了,是那种……一个人撑着的感觉。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季语桐收到了陆知衍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棵树,树干很粗,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什么树?”她问。
“梧桐。”陆知衍回复,“这边的梧桐,和你学校那边的品种不一样。”
季语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学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甬道,想起秋天的时候金黄的落叶铺满地面,想起她和向栖迟并肩走过的那无数个黄昏。那些画面还在,但已经不再让她难过了。只是看着,像看别人的故事。
“很好看。”她回复。
“嗯。等你竞赛结束,可以过来看。”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笑了。“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向栖迟说过的话——“以后每年都去看海。”她想起那片海,那场日出,那个“每年都来”的约定。现在他不会来了,她也不会去了。
有些约定,注定是兑现不了的。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继续看书。竞赛快到了,她没有时间想这些。她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竞赛中,拿省一,进国赛,拿到自主招生的资格。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目标,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按下了暂停键。她坐在书桌前,一盏台灯,一堆书,一支笔。这就是她的全部。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语桐,早点睡,别太晚了。”
她回复:“好。”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继续做题。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上。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刘老师说的话——“竞赛需要热情。”她不知道自己的热情还在不在。但她知道,她不能停。停了,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停了,就会掉进那个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深渊。所以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