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后一周,雪开始化了。
屋檐上的冰凌滴答滴答地滴水,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小雨。路边的积雪变成了灰褐色,踩上去软塌塌的,不再有那种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解冻的气息,是春天要来的味道,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季语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寒假就要结束了。这一个多月,她几乎没有出过门,除了去图书馆。每天同样的路线,同样的座位,同样的书,同样的沉默。她把高三下学期的内容预习了一遍又一遍,把竞赛的真题做了一套又一套,把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知识点一个一个啃下来。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学习,而是因为——除了学习,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语桐,后天就开学了,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回复。
“也是。你东西都在学校。”
季语桐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后天就开学了。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分班的事烦恼,担心不能和向栖迟他们分在一个班。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不在一个班,天就会塌下来。后来天没有塌下来,她活得好好的。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以为这就是永远。可是永远太远了,远到他们还没走到一半就散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那本《高等数学竞赛教程》。陆知衍送的那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这道题很难,但语桐一定会做。”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开学前一天晚上,季语桐失眠了。
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闷闷的。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透进来一层淡淡的光。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没有新消息。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向栖迟的名字。头像还在,但她已经把他拉黑了,他发不过来了,她也看不到他的任何动态。她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季语桐起了个大早。洗漱,换好校服,吃过早餐,背着书包出了门。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她走在路上,呵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又消失。
走进校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光荣榜。她的名字还在最顶端,但旁边的排名已经换成了上学期的期末成绩。712分,全校第一。向栖迟703分,第二。她看着那个名字,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她走到3班门口,推开门,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时芯羽坐在老位置,朝她挥手:“语桐!这里!”
季语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桌上没有豆浆。她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收回视线,拿出书。
“语桐,你寒假过得怎么样?”时芯羽问。
“还行。”她说,“你呢?”
“我快无聊死了!天天在家待着,哪都没去。”
季语桐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了。沈老师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季语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同学们,高三下学期开始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是你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一百多天后,你们就要走进高考的考场。这一百多天,会很苦,会很累,会很煎熬。但只要你们咬牙挺过去,前面就是一片新的天地。”
台下很安静。
“我不说那些虚的,就说几点。第一,跟上节奏,别掉队。第二,照顾好自己,别倒下。第三,需要帮助的时候,开口。”
她顿了顿。
“好了,上课。”
那节课,季语桐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老师问的问题她都能答上来。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时芯羽注意到了——她不再看窗外了。以前她总是会看向窗外,看着那片操场,看着那片天空,看着那些飞过的鸟。现在她不看了。她只是低着头,看书,做题,听课,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只做该做的事,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课间的时候,季语桐没有去走廊上站着。她坐在座位上,继续看书。时芯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季语桐和时芯羽一起去了食堂。打好饭,刚坐下,霍衿语和陈让端着餐盘走过来。
“语桐!”霍衿语在她对面坐下,“你终于来了!”
季语桐点点头,继续吃饭。
霍衿语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看了一眼陈让,陈让微微摇了摇头。
四个人沉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沉闷,不像以前那样热闹。没有人提起向栖迟,也没有人问季语桐和向栖迟怎么样了。大家默契地绕开了那个话题,像绕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吃完饭,季语桐和时芯羽先走了。霍衿语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些红。
“陈让,她是不是变了?”
陈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她只是……把自己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嗯。像以前一样。”
霍衿语愣了一下。以前。以前季语桐也是这样,把自己裹在一层透明的壳里,谁也进不去。后来她慢慢打开了,壳碎了,她走了出来。现在,她又把自己收起来了。不是回到了壳里,而是把自己收得更深,深到谁也找不到。
“她会好的。”陈让说。
霍衿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季语桐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停了几秒。以前这个时候,向栖迟会在这里等她,然后两人一起走。现在他不会来了。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向栖迟。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背着书包,站在那里,看着她。季语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像经过一个陌生人。
“语桐。”他开口。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要走了。”
季语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明天的飞机。”他说,“去那边参加集训,然后直接入学。”
她听着,没有转身,没有说话。
“语桐,对不起。”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
“不用对不起。”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身后,向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风吹过来,很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向不同的方向。谁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她想起向栖迟说的那句话——“我要走了。”她以为她会难过,会哭,会像上次那样崩溃。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麻木,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向栖迟的头像还在,她看了两秒,然后退出。她打开和陆知衍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记录还是除夕那天的“新年快乐”。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书页。她按住那页,看着上面的公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向栖迟说过的话——“物理很酷,因为这个世界能用公式解释。”
可是有些东西,公式解释不了。比如人心,比如离别,比如为什么两个人明明还喜欢着对方,却还是要分开。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继续看书。
第二天,季语桐走进教室,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她拿起来,翻过来,看见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一朵梧桐花。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认识这个贴纸。是她以前送给向栖迟的,他说他会好好珍藏。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小梧桐,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时芯羽在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语桐,你还好吗?”
季语桐转过头,笑了。
“还好。”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朵花。时芯羽看着她,心里有些发堵。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上课铃响了。季语桐转过头,翻开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听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向栖迟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有人提起他,像是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季语桐知道,他存在过。那些记忆还在,那些照片还在,那些聊天记录还在。她把他拉黑了,但她没有删掉那些记录。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懒得删。
她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周末也不休息,去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把高三下学期的内容复习了一遍又一遍,把竞赛的真题做了一套又一套。沈老师说她是“拼命三郎”,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不是拼命,是除了学习,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霍衿语有时候会来找她,拉着她去吃饭,去走廊上站一会儿。她会去,但话很少。霍衿语说她“越来越像以前了”,她问哪里像,霍衿语说:“就是那种……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的感觉。”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有挡。”
“你有。”霍衿语看着她,“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季语桐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霍衿语说得对不对。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和任何人靠得太近。因为靠得太近,离开的时候会很疼。
开学第二周,竞赛班的集训开始了。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季语桐都会去竞赛教室。那里坐着学校最顶尖的一批学生,每个人都在为省赛、国赛做准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人。不是没有位置,是她故意选的。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和任何人建立任何关系。她只想做题,只想拿奖,只想在竞赛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沈老师有时候会找她谈话,问她有没有想好报哪个学校的自主招生。她说没有。沈老师又问她的目标是什么,她说:“把能拿的奖都拿了。”
沈老师看着她,叹了口气。“季语桐,你变了。”
季语桐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什么事都有目标,现在你只是……在做。”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做,就够了。”
沈老师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季语桐点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金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竞赛教室。
窗外,春风开始吹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
又一个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