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疏直挺挺趴在卧榻上,将脸埋在枕头里,后脑勺幽幽冒着怨气。摊上诸余这么个恶毒后爹,他简直要郁闷死了。
“山主这是怎么了,”外边看守的侍卫偷偷嘀咕,“都趴了快一个时辰了,动也不带动的。和神君大人吵架了?”
“不能吧!”另一个扒着窗,鬼鬼祟祟探头看,“要是吵架了,他应该去偏殿趴着才对。怎么会在神君的寝殿呢!”
“有道理啊。”第一个恍然点点头,“那估计是神君久久不归,在睹物思人了。”
屋里扶疏噌的一下坐起来。
“诶,动了动了!”侍卫们小声惊呼,“他要做什么?该不会是听到了吧……”
山主大人低头揉了揉肚子,朝外喊了声:“有吃的吗?”
侍卫们一愣,连忙应道:“有的有的。山主大人稍等,这就给你端来!”
“多谢。”
扶疏磨磨唧唧爬起来,在桌边坐下,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他确实是趴饿了。
不论眼前堆着多少糟心事,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他就算再怎么恨诸余,也不能折腾自己的身体,消极应战不是他的风格。
沉冥从天君殿回来,见扶疏正在大快朵颐,显然有些意外。
“肚子不痛了?”他在扶疏旁边坐下,倒了杯水,“慢些吃。”
“那老头跟你说什么了,”扶疏嘴里叼着半根鸡腿,含含糊糊问,“他是不是拿我威胁你?你别理他,也别因为我被缚住手脚,我又不是吓大的。等半夜去藏书阁翻一翻,肯定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小疏,”沉冥帮他把鸡骨头取下来,放进空碟里,“天君没对你做什么。你先前在抱峰轩是不是吃太多了?”
扶疏:“啊?”
“看来我得叮嘱青梧,不能太惯着你。”沉冥慢条斯理擦手,“不然下回又该肚子痛了。”
扶疏:“……”
他面色五彩斑斓了一阵,突然怒气冲冲站起来:“操,他耍我!”扔了筷子就要往外去。
沉冥忙将人拦住:“先等等。”
“等不了一点,他把我当傻子呢!”扶疏十分暴躁,“我本以为他会痛改前非,没想到不知错就算了,还变着花样对付我。我这辈子……不对,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小疏,你听我说。”沉冥用背抵住门,按着他的肩,“天君有他的顾虑。他害怕你一时冲动,在玉京和阴府的纷争中受伤。在这一点上,我理解他。”
“哥哥,你居然帮他说话?”扶疏难以置信,“他杀了我爹,现在还软禁我。你该不会是想站在他那边吧?”
“我和他都不想你出事。”沉冥道,“可是小疏,我希望你安好,更希望你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所以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
扶疏稍微冷静了些。须臾,懊恼揉了揉耳朵,低声道:“抱歉。”
他心里憋着火,方才说话口气有些冲,险些误伤了沉冥。看来眼下确实不是个做决定的好时机。
沉冥打量他片刻,忽道:“说句抱歉就完了?”
“啊,”扶疏茫然抬头,“你还要什么?”
“我很伤心,你居然不信我。”沉冥听起来稍显失落,“所以你得补偿我。”
“我没有不信你!”扶疏慌忙解释,“我只是太生老头的气了,一下没克制住。不过这跟你完全没关系,真的。你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
“这可是你说的。”
沉冥打开门,召来侍卫收了桌上碗碟,又牢牢关上。随后拉着扶疏往榻边去,伸手拍了拍:“躺下。”
“……”
扶疏莫名其妙爬上去,乖乖躺好。
“往里去些,”沉冥失笑,“不给我留位置?”
扶疏于是往里挪了挪,又警惕坐起来,问:“你要做什么?”
沉冥在他旁边躺下,枕着胳膊闭上眼,道:“睡觉。”
扶疏一脸懵。
“在你做决定之前,阴府不会轻举妄动。”沉冥捏了捏眉心,闭目养神,“所以你有充分的时间去考虑。你现在刚得知事情原委,多少带着点情绪。天黑了。先陪我睡一觉吧。”
“……哦。”
扶疏默默躺回去。
他知道沉冥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寻常的生活节奏,不慌不忙将思绪捋清楚。他也想努力去睡,可这些事带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怎么也睡不着。
比起睡觉,他此刻更需要找个出口发泄一下。
晒咸鱼似的翻来覆去老半天,扶疏忍不住凑到沉冥耳边,小声问:“哥哥,只睡觉吗?”
沉冥将眼睛睁开条缝:“你还想做什么?”
“那个,”扶疏小心翼翼戳着手指,“做些……能分神的事?”
“比如?”
“就,你上回不是收了仙力吗。”扶疏吞吞吐吐,“我想试试……如果你不收仙力的话,我能不能——啊啊!”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人已经被沉冥按在了身下。
“你想拿我来分神?”神君眼里藏匿着凶狠,“胆子挺大啊,小山主。”
“不是,这就是个借口。”扶疏怕他误会,一下泄了气,“……我不太好意思直说。”
沉冥盯了他片刻,弯下撑在身侧的胳膊,伏在他肩上笑了。
扶疏不明就里:“你笑什么?”
“我在笑,”沉冥抬起头,拿指尖勾他下巴,“你怎么那么容易害羞?”
扶疏眨了眨眼睛,挪开脸:“又唬我。”
“我顾虑你的心情,所以这些天一直忍着。”沉冥将人捏回来,凶巴巴道,“是你招我的。既然你想分神,那好,”他放低声音,“我保证让你回不了神。”
“那你也别太……”扶疏突然有些紧张,“要不还是算了吧。”
“迟了。”
沉冥掰开他的手,俯身压下。
野性压抑得太久,释放时多少带了点狠,扶疏险些招架不住。沉冥有所觉察,稍微敛了凶劲,改用克制轻柔的吻去安抚他。扶疏好不容易腾出手,反搂住身上的人,努力去回应,沉冥的动作又陡然加重。
“哥哥……”
扶疏被迫仰起头,在隐忍迷离中,忽然觉得环腰一凉。
“戴上。”沉冥用银链扣住他,热息覆在耳边,“给我听。”
清响如浪迭起。
……
玉京昨夜罕见下了场大雪。
仙官们被冻了一夜,一大早就哆哆嗦嗦跑出来,不同仙殿串着门打听:“怎么回事,仰恭殿出了什么岔子吗?”“不知道啊!之前从没这样过。真是离了大谱。”“得赶紧让朱明神君来解救我们,快冻成傻子了。”
扶疏正酣睡,隐约觉得外边嘈杂,有些恼。想翻个身盖住耳朵,却发现半天抬不起胳膊。
他睁开眼,被屋外明晃晃的积雪刺到,又重新闭上。昨夜种种在脑中闪回,他感受着酸软乏力的颈肩和腰膝,深深叹了口气。
自作孽。
爽翻了。
沉冥和桑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好家伙,你昨晚阵仗挺大啊。”桑源的激动按都按不住,“悠着点,别把我们小山主折腾坏了。”
“我也没料到会这样。”沉冥声音很低,“他还在睡,别吵醒他。”
“你倒是舒坦了,遭殃的是我。”桑源颇为怨念,“那些仙官不敢找你,就一个劲来问我,我光是想怎么解释就想破头。哎呀,这一大早给我愁的。”
沉冥道:“多谢。”
“谢什么谢!你可算争口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桑源像个老妈子一样絮叨,“我还以为,有生之年看不见铁树开花了。不过你俩下回别在玉京行不行?崇吾山那么大,够你们玩了。”
“叫你小点声。”沉冥站起来,“还有事?”
“可不,天君找。”桑源跟着站起来,“说是要商讨玉京戒严的事。走吧走吧,我晚些还赶着下界呢。”
“嗯。”
扶疏听着二人走远,笑了笑,费劲巴拉坐起来。四下看了一圈,拽过里衣,遮住身上的暧昧红痕,却望着地上的外袍犯了愁。
破碎青衫可怜巴巴伏在脚边,东一片西一片,根本没法穿。
“……”
行吧,这下真出不了门了。
扶疏只好在绝喧殿里瞎转悠,用过早膳,去院里踩雪,拨弄几下文竹,再懒洋洋泡壶热茶,就这么消磨过了一上午。
未时已过,太阳把雪都晒化了,沉冥还没回来。
扶疏有些担心,想出去看看。于是叫来侍卫,问:“你们神君大人的备用仙袍放在哪?”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侍卫老实巴交挠头,“神君从不让人侍奉穿衣,也不让人接近寝殿。啊!那想必是放在寝殿里。”
扶疏认真回想,寝殿只有一张卧榻、一拢桌凳和一架屏风,疑惑道:“我没见着啊。”
“山主大人,你再仔细找找呢。”侍卫好心出主意,“比如有没有隔间、暗门、地下室之类的东西?”
扶疏一想,暗门倒真有一个。不过他以为那是沉冥存放私密物件的地方,所以没动过。
他问侍卫:“好端端的,谁会把衣服放在暗门后面?”
“别人不会,但神君大人不一定啊。”侍卫一本正经分析,“神君仙袍可不是寻常俗物,那都是带着泼天仙力的!要是被人偷穿,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有道理,”扶疏郑重拍了拍侍卫的肩,“谢了。”
他随后返回寝殿,绕到暗门跟前,手刚搭上门把,又犹豫了。
万一猜错了,这里面不是衣袍,而是别的什么,岂不是不太好?沉冥虽从未叮嘱过殿里有哪些地方不能涉足,但暗门这种东西的含义,不就是不让碰吗。
扶疏索性又坐回榻上,琢磨着等到天黑,沉冥如果还不回来,他就真得找衣服出门了。
然而担心最终打败了谨慎。坐了不到半炷香,扶疏迫切起身,刷拉一下打开了门!里面——
确实是衣袍。
扶疏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他逐一看过去,寻思翻找一件合身的,穿起来也不会太突兀。找着找着,手指触到其中一件,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件白袍比其他的都短些,有些地方透着暗褐色,应当是沾过大片血迹,又被人清理掉了。右侧袖口有一处小补丁,文竹图样,针脚歪歪扭扭。
太眼熟了。
这是化卿离开那日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