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到了扬州地界。
本以为离了苏州就安全了,没想到宁王的追兵顺着运河追了上来。三艘快船跟在后面,帆上绣着宁王府的徽记,来势汹汹。
“宴大人,他们追上来了!”青黛冲进船舱,神色凝重,“船上都是护卫,还有弓箭手,我们人手不够。”
宴清猛地起身,扯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你别动!”裴皖绝按住他,“你伤还没好,别出去。”
“躲不过的。”宴清脸色发白,却依旧镇定,“他们既然追上来,就不会善罢甘休。你待在舱里别出去,我去应付。”
“不行!”裴皖绝拽住他的衣袖,“你出去就是送死!”
“总比两个人都死在这里好。”宴清掰开他的手指,语气放柔,“听话,在里面等着我。青黛,守好舱门。”
他拿起剑,转身往外走。刚走到舱门口,手腕就被裴皖绝从后面抓住了。
“宴清。”裴皖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说过的,不会丢下你。”
宴清回头,看见少年站在光影里,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眼神亮得惊人。
他忽然就想起十年前,池州渡口,少年也是这样,明明怕得手都抖,却挡在他前面,说“我不能让你替我受罚”。
十年了,一点没变。
“傻子。”宴清低声骂了一句,却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就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船舱。河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后面的快船已经逼近了,箭雨密密麻麻地射了过来。
“小心!”
宴清一把将裴皖绝护在身后,挥剑挡开箭矢。他左臂力道不足,只能用右手剑招防守,很快就落了下风。
一艘快船撞了上来,十几个黑衣护卫跳上货船,持刀砍了过来。
“青黛,护着他!”宴清喊了一声,迎了上去。
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彻河面。宴清带伤应战,动作不如平时利落,肩上很快就挨了一刀,血瞬间浸透了玄色衣料。
“宴清!”裴皖绝看得心胆俱裂,想冲过去,被青黛死死拦住。
“裴御史,您不能去!您不会武功,过去只会给宴大人添乱!”
裴皖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宴清为他挡刀,什么都做不了。
混乱中,一个黑衣人绕到侧面,举刀就朝裴皖绝砍过来。青黛被缠住,根本来不及回防。
“皖绝!”
宴清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硬生生用后背挡了这一刀。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刺耳。
“宴清——!”
裴皖绝的声音都破了音。他冲过去接住倒下来的人,双手瞬间被鲜血染红。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流,烫得他心口发疼。
“你傻不傻……”裴皖绝的眼泪砸在宴清脸上,“谁让你替我挡的……”
宴清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还笑了笑,抬手想擦他的眼泪,胳膊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别哭……”他哑着嗓子说,“不疼。”
“都这样了还说不疼!”裴皖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是死了,我……”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好在青黛那边解决了剩下的护卫,快步跑过来:“宴大人!怎么样?”
“快找大夫!”裴皖绝声音发颤,“找最近的码头靠岸!”
船很快靠了岸。这是个小镇,只有一间药铺。老大夫看了伤口,皱着眉摇头:“刀伤太深,又一路颠簸,失血过多。好在没伤到要害,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裴皖绝坐在床边,握着宴清冰凉的手,一夜没合眼。
他按照老大夫的吩咐,用茜草煮了药,一点点喂给宴清喝。药汁苦,宴清昏迷着咽不下去,很多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喝一点,就喝一点好不好?”裴皖绝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喝了药才能好,好了我们才能回京翻案。你答应过我的,不能食言。”
昏迷中的宴清像是听见了,喉咙动了动,竟真的咽下去几口。
青黛端着水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
她跟了周指挥使很多年,后来又暗中跟着宴清。从没见过大人这个样子。从前的宴大人,是冰做的,冷硬锋利,没有软肋。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也有了温度。
后半夜,宴清发起了高烧,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皖绝……别查了……危险……”
“别离开我……”
“江南……一起去……”
裴皖绝坐在床边,一遍遍用冷水给他擦额头,听着他的胡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走。”他俯下身,在宴清耳边轻声说,“我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江南,再也不查案了,好不好?”
宴清像是听懂了,眉头渐渐舒展开,烧也慢慢退了些。
茜草入药,止血化瘀,性寒味苦。
就像这场猝不及防的劫难,血是热的,药是苦的,藏在苦涩背后的,是不肯松开的手,和舍不得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