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风停了片刻,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宴清胸口的伤被勒得生疼,却不敢松手,只虚虚环着裴皖绝的背,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发。裴皖绝哭了一会儿,渐渐收了声,只是埋在他颈窝不肯抬头,肩膀还在微微抖。
“哭够了?”宴清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再哭,追兵该回来了。”
裴皖绝这才猛地回神,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耳尖通红。“谁哭了。”他嘴硬,眼睛却肿得像核桃,鼻尖也红红的。
宴清没拆穿他,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心里揪得疼。才分开几天,人就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抹了墨,定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先离开这里。”宴清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身看向拐角处。青黛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被打晕的护卫。
“白震川怎么样了?”宴清问。
“中了一箭,没性命之忧。”青黛收了剑,神色复杂,“是漕帮内奸和宁王的人勾结,想借我们的手除了白震川,再把账算在我们头上,顺势吞了漕帮。”
裴皖绝定了定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白震川现在肯定恨透了宁王。这是我们的机会。”
“你想劝他交出密档?”宴清挑眉。
“他是个聪明人。”裴皖绝点头,“宁王要灭口,还要吞他的漕帮,他想活命,只能和我们合作。而且恩师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守了密档十年,心里未必没有计较。”
三人没多耽搁,绕路去了漕帮的一处秘密别院。白震川已经被心腹接到了这里,正捂着胳膊骂娘,看见裴皖绝进来,脸色瞬间沉了。
“你还敢来?”白震川怒目而视,“都是你招来的祸事!”
“白帮主,祸是宁王招来的,不是我。”裴皖绝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今天他能买通你帮里的内奸,射你一箭,明天就能抄你满门,吞了漕帮。你替他守着密档,守的不是秘密,是催命符。”
白震川脸色变了变。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只是一时咽不下这口气。
“沈大人当年对你有恩,你替他守了十年密档,也算仁至义尽。”裴皖绝放缓了语气,“现在密档留着,只会给漕帮招来灭顶之灾。不如交出来,我们一起扳倒宁王,既报了今天的仇,也全了你和沈大人的情分。我可以答应你,事成之后,朝廷不追究漕帮这些年的灰色往来,漕运的规矩,还按以前的来。”
白震川沉默了很久,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沿。他抬头打量裴皖绝,又看向他身旁沉默的宴清——那人一身冷意,眼神像刀子,显然是个硬茬。
他心里在权衡。
宁王这些年步步紧逼,早就想把漕运攥在自己手里。今天这事就是个信号,再不站队,漕帮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和裴皖绝他们合作,虽然险,却有一线生机,还能还了沈敬之的恩情。
“你们真能扳倒宁王?”白震川沉声问,“他可是当朝亲王,权倾朝野,宫里还有魏忠彦帮他。”
“扳不扳得倒,试过才知道。”裴皖绝看着他,“但帮主若是不信我们,怕是连试的机会都没有了。内奸的事,帮主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白震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愧是沈敬之的徒弟,一样的倔,一样的能说。”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按动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沉甸甸的。
“这就是漕运密档。”白震川把盒子推过来,“里面记了十年间,宁王通过漕运往北狄运送粮草、兵器的账目,还有和北狄使者的往来密信抄件。当年沈大人就是查到了这个,才被宁王反咬一口。我守了十年,就是等着沈大人的人来取。”
裴皖绝双手接过木盒,指尖微微发颤。
十年了。
恩师的冤屈,终于要见天日了。
宴清伸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给了他一点力量。
“多谢白帮主。”裴皖绝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大恩不言谢。”
“谢就不必了。”白震川摆摆手,“你们只要能让宁王那狗贼付出代价,就算没白费沈大人的心血。还有,苏州你们待不住了,宁王的人很快就会封城。我安排船,送你们走水路回京。漕帮的船,他们不敢随便查。”
“多谢。”
当夜,三人坐上了漕帮的货船,沿运河北上。
船舱不大,堆着些货箱,只留了一小块空地。青黛守在船头,舱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油灯的光昏黄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晃来晃去。裴皖绝蹲在宴清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襟,查看胸口的伤口。
纱布已经渗出血来,嫣红的一片,触目惊心。
“又裂开了。”裴皖绝的声音发紧,指尖都在抖,“你伤还没好,为什么要冲出来?”
“总不能看着你出事。”宴清说得轻描淡写,“一点小伤,不碍事。”
“什么叫小伤!”裴皖绝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肋骨断了两根,腿也伤着,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很少生气,总是温温和和的,此刻红着眼眶凶人,反倒像只炸毛的兔子,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让人心软。
宴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碰了碰他泛红的眼角:“心疼了?”
裴皖绝拍开他的手,别过脸:“谁心疼你。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陪我查案。”
嘴硬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宴清也不拆穿,由着他给自己换药。裴皖绝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皮肤时,小心翼翼的,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裴皖绝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再有下次,我就……”
“就怎么样?”
“就再也不理你了。”
宴清低低地笑了,笑声震得胸腔微微发疼,却甘之如饴。“好。”他说,“听你的。”
船舱外水声潺潺,船桨划开波浪,慢悠悠地往北走。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炸开,暖光漫了满舱。
商陆入药,能逐水消肿,通利二便,也能散结消痈。
就像这趟水路,拨开了江南的迷雾,凿开了死结,载着满船证据,也载着失而复得的人,一路往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