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裴皖绝趴在床边的侧脸。少年睡得很沉,眼下的青黑更重了,睫毛垂着,像蝶翼停在眼睑上。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裴皖绝的发梢。很软,和他的人一样。
裴皖绝瞬间就醒了。看见宴清醒着,他愣了好半天,像不敢相信似的,伸手碰了碰宴清的脸。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渴不渴?饿不饿?我去给你倒水……”
他想起身,手却被宴清握住了。
“别动。”宴清的声音很虚,却很稳,“陪我待会儿。”
裴皖绝坐回床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那天……谢谢你。”裴皖绝小声说,“又救了我一次。”
“我说过,不会让你出事。”宴清看着他,眼神很深,“裴皖绝,我从来不说空话。”
裴皖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别过脸,耳尖泛红:“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别再乱动了。”
宴清低低地笑了,笑得胸口发疼,却忍不住。
逗他脸红,好像成了他最乐意做的事。
在小镇养了半个月,宴清的伤势终于稳住了。虽然还不能剧烈动作,但已经能正常走路。
这段日子是两人最安稳的时光。没有追兵,没有案卷,只有小镇的烟火气和窗外的蝉鸣。裴皖绝每天熬药、做饭,陪宴清在院子里散步,像一对寻常的伴侣。
“等案子结了,我们就找个这样的小镇住下,好不好?”傍晚乘凉时,裴皖绝靠在竹椅上,看着满天繁星,轻声说。
“好。”宴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你喜欢就好。”
裴皖绝转头看他,月光落在宴清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宴清,”他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问完就后悔了,脸瞬间红透,低下头不敢看他。
宴清却没放过他,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十年前。池州渡口,你抱着案卷蹲在雨里哭,说一定要给百姓一个公道。那时候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傻又这么倔的人。”
裴皖绝愣住了。
他以为是重逢后才慢慢动心的,没想到……居然那么早。
“那你呢?”宴清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裴皖绝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得飞快。
“也是……十年前。”他小声说,“你替我挡了那一棍,背着我去看大夫的时候。”
风穿过院子,带着栀子花香。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原来心动从不是突如其来,而是十年前就埋下了种子,在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等到重逢时,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宴清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轻,像檐角落下的一滴雨,像晚风卷来的一片栀子花瓣,一触即分。
裴皖绝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连脖颈都泛着薄粉。他低下头,指尖攥着竹椅的边角,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发嗡。他不敢抬头看宴清,只盯着地上的竹影,数着光影晃过的纹路。
宴清也有些呼吸微乱,指尖还残留着他下颌的软意。他别开眼,喉结轻轻滚了滚,没再说话。方才只是情难自禁,碰过才觉唐突,可心里半点悔意也无,反倒像落了块暖玉,熨帖得很。
风卷着花香漫过院墙,把两人之间的暧昧搅得又软又暖。蝉鸣阵阵,星光落满庭院,这一刻没有追兵,没有案卷,没有十年未雪的沉冤,只有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和满院浮动的栀子香。
常山入药,截疟除痰,镇静安神。
这小镇的半月时光,像一剂安稳的药,抚平了连日的奔波与惊惧,也让两颗颠沛了十年的心,稳稳地落了地。
养伤的日子又过了七日,青黛陆续探回的消息却日渐紧迫。
宁王已行文沿途各州府,画影图形捉拿宴清与裴皖绝,扣的罪名是“盗取官银、勾结北狄、构陷亲王”,严令各地关卡逢人必查,格杀勿论。运河沿线布防最密,几乎每一处码头都有宁王府的人亲自值守,想靠漕帮的船蒙混过关,风险比预想中大得多。
“走水路太扎眼了。”驿馆的油灯下,宴清指尖点在地图上,“宁王笃定我们带着账册会走漕运回京,沿线布了三层网。我们分两路走。”
他抬眼看向青黛:“你带着盐铁账册和漕运密档,走漕帮的粮船,混在普通粮货里。漕帮的船走内河支线,绕开主要关卡,目标小,不容易被盯上。到了天津卫再转陆路进京,去锦衣卫的暗桩汇合。”
“那大人您呢?”青黛皱眉。
“我和裴皖绝走陆路。”宴清指尖移向庐州地界,“绕庐州、凤阳,走官道旁的小路,扮作回乡的书生主仆。陆路盘查虽严,却只盯着商队和行伍之人,对两个寒酸书生不会过多留意。庐州有我当年布下的暗桩,能接应我们。”
“不行。”裴皖绝立刻反对,“陆路更凶险,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万一遇上搜捕的官兵……”
“正因为水路是重点排查对象,陆路才是真正的生路。”宴清语气笃定,“而且我们分开走,就算一路出事,另一路也能把证据送进京。账册比我们两个人都重要。”
裴皖绝还想争,对上他沉静笃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宴清说的是对的,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可一想到要和宴清分开走,心里就像空了一块,悬得发慌。
“但你得答应我。”裴皖绝抬眼,眼神认真,“不许逞强,伤口裂开了就歇着,不许硬扛。”
宴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听裴大人的。”
三日后,三人在小镇外的渡口分道扬镳。
青黛换了船夫的装束,扛着账册的木箱上了漕帮的粮船。宴清和裴皖绝则换了粗布衣衫,裴皖绝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挎着书箱,像个落魄赶考的书生;宴清扮作仆从,压低了竹笠檐,遮住眉眼,虽身形挺拔冷硬,却没人会往“朝廷通缉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上想。
一路北行,果然如宴清所料。各州府的城门虽贴着海捕文书,兵丁也只盯着商队、车马和带刀的行旅,对两个步行的穷书生扫一眼就放行了。裴皖绝生得文弱,眉眼温润,走在路上就是个寻常读书人;宴清话少,低头跟在身后,活脱脱一个沉默寡言的长随。
白日赶路,夜里宿在乡野的鸡毛小店,日子虽清苦,却难得安稳。每到一处落脚,裴皖绝第一件事就是给宴清换药,看着他背上、臂上的伤口一日日结痂长好,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落地。
只是越靠近京城,市井间的议论就越让人揪心。
“听说了吗?雁门萧将军的案子定了,秋后问斩!”
“唉,可惜了,镇守雁门十年,没战死在沙场,反倒栽在自己人手里……”
“小声点!宁王殿下说了,通敌叛国,罪有应得。谁敢替他说话,就是同党!”
茶肆里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裴皖绝握着粗瓷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秋后问斩。
他掐着日子算,如今已是深秋,离秋后不过月余。时间比预想中更紧。
“别着急。”宴清坐在对面,低声安抚他,“赶得上。”
裴皖绝抬头看他,男人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像山一样,让人莫名心安。他点了点头,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知道赶得上,可心里还是悬着。恩师十年的沉冤,萧将军满门的性命,还有眼前这个人的安危,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容不得半分差池。
宴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桌下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粗布衣衫磨着皮肤,温热的力道却稳稳地传了过来。
“有我在。”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管用。
裴皖绝的心一下子就稳了。
又走了十余日,终于抵达京城郊外的昌平。
此时已是景和七年十月底,风里裹着刺骨的寒意,路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的天空。京城的城墙遥遥在望,厚重巍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两人站在土坡上望着京城的方向,都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踏进这道城门,不是结束,是另一场更凶险的硬仗的开始。常山能定皮肉之惊,可朝堂的惊涛骇浪,人心的鬼蜮伎俩,从来不是一味药就能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