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选址在国外古堡,林逸潼在前一天晚上要到。
车窗外飞过街道景色,机场就在下一个路口。后排右座林逸潼嘴角紧着,憋了一路,临近这个时候又问一遍:“真不和我一起?”
元听心摇头,手上抱着平板看文件,点进弹窗分屏回消息。
林逸潼撇撇嘴,真忙。
她的甩手掌柜已经当了大半年了,公司除了必要会议,合作方约饭之外几乎没她的事情,一天到晚都很闲。
“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放松一点?”太依赖这个老板了。
“放松就没有业绩了。”元听心头也不抬,点进另一个聊天框,把文档中有纰漏的一段截取出来发送,要做修改。
“……”林逸潼喉咙里的话滚来滚去,又滚回心里。
最后化作下车时一口气长长叹出。
来的路上司机是钱煜,现在元听心要开车回去,她站在驾驶座边上,手握上门把手,拉开,车门开了一点,距离完全打开还有距离。
“林逸潼。”她站在车门敞开的缝隙边叫她,等她回过头,视线要交融了,才再开口,“我等你回来。”
她真的很不会藏,一瞬间的开心跃然而上,欢心雀跃,眼睛都变成宝石,阳光下熠熠生辉。
背影又在日光余晖里模糊,也不是背影。
远处林逸潼回过头,第六次对她挥挥手,机场人流往返,渐行渐远了,这一次她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车门完全打开再进去,车里只她一个人。
前窗玻璃被路边高大乔木打下影子,元听心对于树木的了解实在太少,她不知道这种树是不是楠木,其实就算是楠木也认不出来。
想想其实挺肤浅的,小孩不喜欢别人给自己的定义,就要幼稚自顾自的改一个意义,没过多久又干脆给自己把名字都换掉,然而只是口头,又没办法告诉别人。
直到好几年之后,离开那片沉甸甸黑森森的山,走了好远路,她的自我介绍才被人记住。
“您好,我叫元楠楠。”——这句话说了太多遍,对好多人说过,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独独没对林逸潼说过。
风摇树叶落,时间推着世界。
微信上好多联系人,主动来加她求一个合作机会。
她还记得刚开始创业,四处奔走找货源厂源,为了学习更多去业内打工,了解各个品牌优劣,分析它们如何发家。数以计万的网络讯息之中找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抓住它,最后要化为己用。
很长一段时间,元听心没空想林逸潼,忙的昏天黑地,根本没有时间。那些时候她和林逸潼就像两条平行线,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任何变化。直到大三,元听心才恍然,她要毕业了。
上一次毕业,她很久没见到她。
在江大外部论坛很杂,翻了好久好久才找到林逸潼这个人,第一次看见大学的她时距离高考只有一个月不到,在一个金融系学生的班级合照里。
摄像角度在讲台,面对着底下课桌后的人群,学生们表情或笑颜或端正。她在窗户边上,绿表盘银腕带圈住手腕,青筋手背盖着手机屏幕,剪了公主切,头发长到胸口。
随意的坐在那,阳光落一圈,眉骨阴影盖眼睛,睫毛阴影又落下,嘴角依然是那样,无数次光晕里的散漫随意,望向镜头的目光是慵懒恣意的,和落在她身上的光一样。
元听心在宿舍木板床上坐着,后背靠着墙壁,拇指长按图片,位置在她身侧,保存。
后面还有几张博主和几个朋友的合照,角落里有林逸潼站立的身影,放大能看见穿搭色块。半高领毛衣阔腿裤,all black风格,劲瘦腰肢被皮带收束勾勒,中间碎钻金属扣固定,长风衣外套半搭在手臂,半靠窗边和人对话。
冬天的服饰,是大一第一个学期结束的照片,是元听心看见图片那个时间点上再往前推5个月的她。
错位时间的照片,元听心收藏了很多,一次又一次靠着别人定格的回忆偷一个对视,借一场梦。
梦里好多对视,隔得最近的时候是林逸潼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恭喜”,恭喜什么不知道,怎么认识的也不知道。
都是片段,元听心没对她自我介绍过那个不喜欢的名字,也没说过她的过去。往往都是在一些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地方,两个人打扮得体,带一些商业化的场景。
牵手拥抱,交谈赞赏,交流还不算少,可元听心最心动最念想的,还是那半秒的一半。
指针转一圈,到第二天天明,元听心就会梦醒,睁眼是宿舍白色天花板,梦里的记忆轮廓就已经记不清了。
很奇妙,过去时间推着林逸潼远离她,现在竟然推着林逸潼靠近她。
时针转一圈,江城早上七点,瑞欧零点。
元听心在江城房间里醒来,打开手机时消息红点映入眼帘。
潼:[我到了]
潼:[图片]
湖边中欧世纪的巍峨古堡,水面波光粼粼,对面广袤无垠绿草坪连着深蓝色天空,万里无云,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中,纤尘不染落下光辉。
元听心已经在朋友圈看过一遍,这会儿又看一遍不一样的。
听:[很美]
终于。
这一次真的是林逸潼视角,拍给她的,只给她的。
时针大半圈,瑞欧早八点,江城十五点。
潼:[图片]远处山岗白云,日光下虹晕拱桥,从湖面到天边,没看见尽头。
潼:[又是彩虹]
潼:[钱煜住的双人间]
潼:[你今天也很忙?]
元听心确实很忙,忙着开会确认营销方案销售策略等各类事项,会议到下午五点半才结束。手机上很多消息,林逸潼来信不是最多的那个,但是最顶上第二个,仅次于文件传输助手的位置,标着红标。
元听心解开它,像是危险红光预警的小图标消失,点开是林逸潼早上看见的太阳彩虹。
听:[刚结束会议]
听:[很漂亮]引用彩虹图片。
过了好久,元听心晚饭都吃完,分针转了六十多圈,那边才传来回复。
潼:[很想你]
听:[我也是]
终于。
‘等到你也看向我。’
时针小半圈,瑞欧十三点,江城二十点。
潼:[你同学现在是我姐嫂了,名正言顺的,敬酒都得矮半截]
潼:[她们俩沿着那湖边走一路,挺神经的,迟早掉湖里]
听:[人家大喜的日子]
潼:[我又没说出口]
潼:[图片]白瓷盘盛着半圆形被舀了一小勺的甜点,底下一层看着像啫喱质地。
潼:[这个柚子慕斯好吃,不酸]
听:[看上去像我们上次吃的那个]
潼:[上次那个比这个甜一些]
时针走五步,瑞欧十八点,江城一点。
潼:[晚宴有舞会,林逸朝脸要笑烂了]
潼:[你同学看起来像恋爱脑]
潼:[她们跳了很久舞]
草坪灯火阑珊,不远处湖泊与雪山,月光映照银白深蓝,绿草地长桌冷餐美酒。婚礼主人公在湖泊边上牵手跳舞,裙摆飞扬像碧波。场上数十人,她们在月光下共舞,轻轻摇晃,要融在这一片天地之间。
冷餐桌边,林逸潼翘一只腿靠着椅背,宝蓝西装套肩型挺括腰线微收,衬出宽肩窄腰,暗金玫瑰袖扣落在腕侧,一手酒杯一手手机。
抬头,月亮好亮,天空黑沉沉,雪山映着光。
低头,手机里消息已经沉寂好一段时间,元听心入睡前给她发了晚安。
潼:[我想和你跳舞]
飞机滑破白云群,天空撕开一条缝,宛若箭矢穿云而过。
机场玻璃墙被光照得发烫,接机口人满为患。元听心听见身边人在说有明星要落地,从国外秀场飞回来,瑞欧的航班。
没过几分钟,陆陆续续有拖着行李出来的人,四周人群骚乱起来。
林逸潼出门见到一大堆人乌泱泱的时候皱了眉,放缓了脚步慢慢走,斜后方钱煜察觉到配合着她的步调行走。
等到又一个戴着口罩的高个子女生出去挥了挥手,一大波人跟着她离开。林逸潼恢复正常步调,目光在剩下的那群人里面搜索,元听心说了要来接她,但没说在里面还是外面。
也可能是在车库,嘶——
林逸潼停下脚步,不太对。
她左右环顾四周,总感觉有人看自己,不是那种因为外貌被注视的感觉,那种感觉过去几十年她太熟悉了,无论羡艳还是忮忌都不会感觉错。
现在这种……更像是被锁定了,很难讲。
十岁那年,林逸潼在东南亚玩丛林冒险,溪流附近一颗粗大成年楠木树根空洞里,扭着一条金环蛇,鲜红蛇信子嘶嘶吐出,两只蛇瞳直直盯着她。
她被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打了一个激灵,快速两三步扒到林祝央身上。
现在这种感觉就很像那种感觉,但这是机场。
林逸潼蹙眉,眼神查探,不远处女明星的人群队伍已经开始四散,在那里面。
那些人戴着口罩举着相机手机,这会儿正站在原地三两成群激动讨论,里头有一个人站在靠边缘的地方。
对视的一瞬间,眼里火光散开,融化成柔软光晕。
黑色风衣浅咖内搭长裙,粗跟短靴,隔着五六米距离,她双手在兜里,一双眼望过来,目光平静,流淌着岁月时光。
“最后登机提醒,飞往英伦的航班——”
人工合成机械音在机场大厅空中荡,中间走过几个拖着行李箱的路人。
胸腔被什么挤压下,林逸潼忽然觉得隔了好远——人群之中的元听心,隔着距离眺望的元听心,过去好几年里的元听心,安安静静,无声等待。
没有具体信息没有详情播报,靠着一点点信息拼拼凑凑,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去找那么一个人。
“等我很久了。”
林逸潼是快步跑来,几米路的距离怎么会喘。
元听心轻轻抬起脸,隔着半米不到距离,看向那双初见时就印象深刻、日思夜寐的眼。
身后玻璃外云朵散成两边,她弯弯唇角,嗓音好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又好重,重到压了她六年才得以开口。
“你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