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幸 第6章 二虎竞食

第二日，张青山特意隆重的换上一袭玄白相间的大袖纱氅，裁制得极为宽大，甚至漫过脚踝，头戴漆纱小冠，一根通透的羊脂白玉簪横贯而过，左手挽着一把白玉柄麈尾拂尘，右手负于腰后。

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登车而望，洛阳人少，虽不似昔日高台讲学时，掷果盈车之盛况，亦令人难以转目。

街心空荡得吓人，偶有几个身着朱紫的朝官缩着脖子疾步赶路，反倒是东海王府外的那条长街上，枪旗如林，马蹄声碎。

整座王府犹如一座矗立在洛阳城心的钢铁堡垒，将外头的混乱与饥馁硬生生割裂开来。

府门前，数十名身披重甲的牙门亲卫按刀而立，面色森寒。

张青山整了整宽大的袍袖，将那副名士派头摆得足足的，昂首直趋阶下。守门军官见他一介白身却神色倨傲，刚要厉声呵斥，张青山已派阿关将怀中信物递了上去。

“清河张氏，张清，欲拜见王妃。”

自始至终，张青山从未看那军官一眼。

那军官验过信物，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终是没敢阻拦，侧身放行，堪堪只在张青山离去后，对着那车队背影冷冷啐了一口：

“狂生。”

踏入王府大门，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象扑面而来。

外院的长廊下，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锁子甲的死士精兵。

这些兵马由牙门将李昀亲自统领，一个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按在刀柄上的手筋骨暴起，杀气弥漫。

张清视若无睹，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信步从李恽那排杀气腾腾的刀斧手面前走过。

越往里走，肃杀之气竟神奇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奢靡与清雅。

穿过重门与大戟门，耳畔隐隐传来了内院曲水流觞的细碎水声。庭院两侧，毫不起眼的青铜古炉里正散着缕缕轻烟，燃的是南边贡上来的龙脑香，清冷入骨，将方才府外的血腥与腥臭涤荡得一干二净。

然而这股优雅并未维持太久。

当引路小监带他拐过一道九曲回廊时，脚下赫然出现了一滩尚未擦净的暗红血迹。

阶下，右卫将军何论正大剌剌地跨立着，手里提着一块沾血的抹布，冷眼看着两个军卒将一名不知犯了何事、早已瘫软的官员

——似乎是皇帝身边的散侍如拖死狗般拽了下去。

何论身上的甲胄凶气未敛，见张清走近，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横刀半寸，故意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张青山眉毛都没皱一下，连脚下节奏都不曾变过，径直跨过了那道蜿蜒的血痕。

推开重檐内室的厚重木门，一阵沉香暖风扑面而来。只见室内铺着粗编却滑如凝脂的素色葛簟，一张巨大的千年阴沉木黑漆软榻停在窗前。

榻上高坐的正是东海王路越的正妻裴氏。只见其一身深紫暗金的杂裾大袖朝服，繁复的彩绢衣髾如孔雀屏般铺满了整张黑漆软榻。她头上高耸的盘桓髻间，斜插着数枚镏金宝钿花钗，在沉香烟缕中熠熠生辉，耀得人眼花缭乱。

虽为女子，腰间却悬着象征东海王权柄的金印紫绶，左侧放着柄饰金鲨皮佩剑。

而在她下首，王导正微微躬身，神色温润地收拢着袖中的文牒，显然刚刚二人正在交谈。

张青山站定，衣袖一甩，微笑着向榻上之人施施然略微一拱手，礼节之轻，引得裴氏眉头一皱。

“放肆！”

见张青山竟只以这般轻飘飘的半礼糊弄过去，侍立在黑漆软榻两侧的四名佩刀死士连同李昀暴呵一声，齐刷刷向前跨出半步。

金属甲胄碰撞发出冰冷的轰鸣，几柄四尺长刀“锵”地抽出半寸，寒光直接斜撕开了内室里温热沉郁的龙脑香。

高榻之上的裴氏，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她伸出手，缓缓抚过左侧那柄饰金鲨皮佩剑，盘桓髻上的镏金花钗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在沉香烟缕中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张青山。”

裴氏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冰刀划过干枯的锦缎，

“你在城外用糟糠喂食贱民，全洛阳都传你行事癫狂、沽名买誉，本宫念你年少有才，好心召见。今日见本宫，你却只这般昂首傲立

——莫非真以为本宫杀不得你这个狂生？！”

寒芒陡现！

“锵——！”

一道刺耳的金石撕裂声骤然炸响！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裴氏右手按剑，已将那柄切玉如泥的东海王佩剑霍然抽出！

锋利的剑尖裹挟着腥风与杀意，贴着几案直逼而出，极快极准，冷冰冰地直抵张青山咽喉前半寸！

剑风激荡，削铁如泥，张青山的碎发刚刚落到刀刃上，下一秒便断为两截，飘落到地上。

侍立在侧的王导眼皮猛地一跳，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想起昨日王安之以长辈的身份写给他的信——若能帮张青山一把则帮之，若不能则不可引火上身。

然而，那柄足以斩断金石的利刃，竟没能让眼前这袭大袖纱氅起半点波澜。

张青山就那么静静立在冰凉的葛簟上。他未曾退后半步，未曾眨眼分毫，甚至嘴角那抹随步履带进来的微讽笑容，都不曾褪去半分。

四下死寂，只余汤釜中白气蒸腾的细响。

张青山眼睫微垂，目光落在那距离自己皮肉不过毫厘的寒芒上。随后，他左手缓缓抬起，修长苍白如玉的食指从大袖中露了出来。

迎着裴氏杀气沸腾的凤目，张青山抬起指尖，贴着那冰冷刺骨的剑锋，看似随手——

“叮——！！”

一记极清极脆的金石交鸣之声，瞬间撞碎了满室龙脑香！

剑身剧烈颤抖，嗡鸣回荡。

张青山缓缓抬眼，那双漆黑如夜的瞳孔直视着裴氏高高在上的脸庞，白玉柄拂尘在左手腕间轻轻一搭，吐出来的字眼轻飘飘，却如雷霆落地：

“王妃这柄宝剑固然锋利，只怕今日……试不了清之头颅，倒要先拿东海王试一试了。”

“狂妄！！”

裴氏眼中寒芒大盛，被张青山这句“试东海王之头”彻底激怒，腕间发力便要刺向前去——

“王妃慢着。”

那剑终究没敢刺下去，一旁轻摇羽扇的王导温声开口，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剑锋侧影的死角上。

王导朝裴氏微微躬身，笑道：

“王妃息怒。青山贤弟自幼高洁狂傲，十五岁高台讲玄，名动京师，读书人难免有几分桀骜风骨。昔日冯谖弹剑求鱼，继而求取车马、家业，如此三番，孟尝君皆不厌其烦放得其效死力，焚券市义方得后面罢官重归薛地时，百姓夹道欢迎。王妃不妨听听，他这‘试东海王’，究竟从何说起。如此再行处置也不迟。”

裴氏手腕一顿，死死盯着张青山，见其不避开，心中也有些动摇：莫非此子真有良策献我？终是冷哼一声，将宝剑“砰”地一声收回鞘中：

“说！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宫今日便将你这狂生剁了喂狗！”

其身后的李昀则是收刀半寸，只等裴氏一声令下，将青山断作万段。

“王爷移驻许昌，带走了八成精锐，留给王妃的不过是一座空城、几千疲兵，以及……城门外数十万易子而食的饥民。”

张青山话锋一顿，见裴氏虽面无表情，然眼神略有躲闪，王导甚至暗暗点头，表示认同，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接着说，

“匈奴兵锋在北，朝中陛下近来······怕也未必如王爷和王妃所愿吧。刚刚被何右卫如拖死狗般拖下阶去的御前侍从，不正是陛下伸出来的爪牙么？王爷在前线外不能平患，王妃在后方内不能安民，王太尉清谈不问政事，朝廷上下失和！如此局势，王爷安得长久？王妃又安得长久？！如此一来，此剑怕只能让王爷、王妃自用了。”

张青山说完，抬起左手的白玉柄麈尾向裴氏行了个礼，借着行礼空隙，用余光暗中观察神情。

其实张青山说的每一句话，她不是不知道，甚至这些都是她每晚噩梦里最深沉的恐惧！

——东海王把她留在这个烂摊子里，皇帝在宫里暗中窥伺，流民随时可能暴动，世子年幼不理事，一但有一个发生意外，对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只是当着她的面讲出来的，张青山还是第一个。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站起身，亲自扶起张青山，说：

“贤侄既有此言，想必定有良策教本宫。不妨先说说看。”

张青山借势起身，顺从地收回手，将白玉柄麈尾搭在臂弯处，目光炯炯，说：

“全洛阳的粮商都关了门，世家宁可积压粮食也不肯用于救济灾民。可青山只需木屑、干草、陈麸，便能让这几十万饥民感激涕零，不敢作乱。请王妃下诏，将洛阳城外赈灾、巡查粮道之权全权交由青山。青山不要王妃一粒精米，不要库房一两黄金。若生民变，王妃随时可取张青山项上人头，悬于城头谢罪！”

裴氏搭在几案上的手指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精光。

不花朝廷一粒粮，便能压住几万可能暴动的饥民，这固然是天大的便宜。

可她看着眼前这个傲骨峥铮、弹指逼人的张青山，心中那股疑虑与控制欲却油然而生——如此能干却又如此狂傲的人，不图高官厚禄，不羡锦衣玉食，难道只是为她支招？只怕所图甚大！

但皇帝私下动作频频，偏将军路衍手握都粮队，桀骜嗜血、极具反骨，自己曾苦劝东海王杀之而不得，更有流言称小皇帝欲任命他为殿中中郎将，负责看守宫禁，恐有勾结之嫌，奈何无有证据，杀之又怕逼反其他宗室，但留之又恐为后患……

一招借刀杀人的“二虎竞食”之计，瞬间在裴氏脑海中盘算成熟。

裴氏脸上浮起一抹和蔼却微凉的笑意，重新坐回黑漆软榻上，缓声道：

“贤侄一片赤诚，本宫岂有不应之理？赈灾事关重大，少不得要精兵护卫，本宫便做主将都粮队尽数划归你调遣。领兵者，正是昔日楚王之后，如今的偏将军路衍。路将军脾气凶悍，贤侄可要……好好用他啊。”

王导在一旁轻摇羽扇，不发一言。

而张青山大袖一甩，微笑着拱了拱手，神色平静如水，说：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事成之后，请王妃为青山记上首功，青山不敢奢望三公之位，九卿足矣。”

“九卿之位……”

裴氏闻言，眼底那最后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终于烟消云散。

她轻笑了一声，说：

“贤侄有此大志，本宫岂会吝啬？只要城外安稳、粮道通畅，区区九卿，侯爵之位也不在话下，本宫定会亲向大王与陛下呈奏，保贤侄平步青云！”

“多谢王妃。”

张青山再次一拂大袖，施施然行了一礼。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出言相讽，而是将身子低的比谁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