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颗价值千金的东海珍珠串成珠帘,将后花园内曲水流觞的喧嚣与花气彻底隔绝在帘外。
内室里沉香袅袅,屋角一只毫不起眼的青铜古饕餮炉里正散着细烟,炉身包浆温润,燃的是南边贡上来的龙脑香,香气清冷;靠窗停着一张整块千年阴沉木剖割而成的黑漆软榻,榻上铺着粗编的素色葛簟,看似朴素无华,抚上去却滑如凝脂、冬暖夏凉;榻前一方黑漆小几,几面没有任何雕花,唯有一道如流水般自然舒展的木纹,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而临墙挂着的,则是一幅用江东顶级细绢所绘的巨幅北方舆图,绢面已泛出微黄的岁月沉香。
屋子极大、极空,除了一炉、一榻、一几、一图,便再无多余的陈设,却又好似铺金砌玉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唤婢女入内伺候,当朝太尉王安之盘腿坐在靠窗的软榻上,面前是一张黑漆小几,上面摆着一套白玉茶具。
他默不作声地亲自动手,用一柄竹匙将碾得极细的茶末舀入沸腾的汤釜中。
“青山,过来坐。”
王安之没有抬眼,声音沙哑得如同老竹摩擦,“不必拘礼,坐某对面。”
张青山解下腰间那柄毫无饰物的素剑,连同冰冷的剑鞘一并横放在几案旁。他抚平黑袍,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王安之对面。
在场没有第三个人,就连原本领着张青山入府的赵观清,也因名分尚浅、未蒙诏见,早早被留在了外院。
此时此刻,只有这师徒二人,在彼此暗中试探着。
汤釜里的水咕噜噜翻滚着,白气蒸腾而起。王安之制止了想为他沏茶的张青山,颤颤巍巍的亲自沏了一盏青茶推到了张青山面前。
直到此时,这位一生贵“无”,主张清谈无为,不与政事的当朝太尉才缓缓抬起头来。
没了门外刺眼的阳光,没了后花园里那些小辈们的奉承与吵闹,王安之脸上那层厚厚的铅粉在屋阴里显出一种死白。他眼角的褶皱深如刀刻,双眼浑浊,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精明。
“青山,”
王安之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语气平缓得如同寻常父子唠嗑,
“你可知,某今日为何要在这府里设这场清谈会?”
张青山微低着头,双手拱于胸前,说:
“太尉是为了安抚洛阳城里的世家子弟,亦是为了向王妃与朝廷表明坚守洛阳之意。”
“安抚?坚守?”
王安之自嘲地笑了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
“某烧了自家出行的牛车,摆出破釜沉舟的姿态,不过是演给远在许昌的东海王看,演给城里那数十万等死的流民看罢了!今日花园里的那些孩子——周瞻、陈轨,甚至还有许多没开口的世家旁支……他们的心思,某比谁都清楚。他们把这太尉府当成了渡口,把本官当成了送他们南下的船夫!”
张青山垂下眼睫,轻声道:
“天下汹汹,人皆求活,亦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
王安之突然有些激动,咳嗽了两声,脸上的铅粉也簌簌的落下些许,再也遮不住那微微泛起病态的红晕。
他指着张青山,声音带了几分发颤:
“可你不一样!青山,当年你十五岁,本官便给了你上品品评,带你出入台阁、旁听国政。当年你在高台上与人辩难,言辞如刀,某亲自夸你是‘张氏之玉’,将你视作本官这辈子最得意的衣钵传人!”
提及往事,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本朝虽不复前朝察举制,举主和荐主之间那般严格的师生,半个君臣关系——可到底是成了师生。
当年张青山名动京师,除了他自身的绝顶才华,更因他是太尉王安之最偏爱的门生。王安之无子,对张青山几乎倾注了如父如师的情感。在所有世家高门眼里,张青山便是王安之退隐后的政治延续,是他政治上的亲子,要比父子关系更加亲近。
“师父厚爱,青山刻骨难忘。”
张青山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硬度,说道:
“若是太平盛世,青山愿一辈子陪师父高台讲玄,做着莫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美梦。可如今……时迁世易,百姓有倒悬之急,天下有土崩之势,师父教青山君臣父子之义,授青山安邦定国之才,青山不忍为伯夷叔齐,空死首阳山,愿为伊尹,治亦进,乱亦进。”
王安之深深地看了青山一眼——
眼前的少年,高马尾,墨色窄袖短袍,白色缎带扎束,腰悬素剑。本朝贵柔好奢,昔日青山难免其俗,如今却穿上了军汉般的行头,身上带着一股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力量。
“青山,你告诉本官,”
王安之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痛心,
“你买糟糠、收流民、揽民心……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以为凭借你一人之力,就能挡得住匈奴的弯刀,救得了这烂透了的大晋?!还是说!你要反了这大晋!”
“青山救不了大晋,也无心推翻。”
张青山抬起头,那双清亮刺骨的眼睛直视着王安之,眼神里没有半点动摇:
“青山只是想在这大厦将倾之际,为北方的这千千万万平民百姓,撑起一把遮雨的伞,为我张氏与天下不愿南逃的倔骨头,留下一条生路。”
“生路?留在洛阳就是死路!这是必死无疑的局!”
王安之猛地站起身来,宽大的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到内室的一角,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锦绢地图,眼眶发红,说:
“王茂弘(王导)已经写信给某,江南鱼米之乡,土地肥沃,无胡虏之患。某早已将家族的精锐与资产暗中南移。王氏、谢氏、荀氏……这满朝的高门大族,心早已不在洛阳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王安之站起身来,背对着张青山,接着说:
“你既打算留下……之后呢?之后打算怎么办?一介白身,虽有盛名,只怕难以施为?”
张青山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做,但他知道,一但选择南渡,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于是,头低的更低了,说:
“师父明鉴,青山正欲找王妃求官。至于之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于师父先前所问,青山只能以回答:上不欺君,下不虐民,仅此而已。至于之后的事,就不在青山的考虑之中了。”
良久,内室里响起了一道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悲凉与自嘲的长叹。
王安之颤抖着手指,拍了拍面前黑袍马尾、一身傲骨的少年,老泪纵横地仰天长叹:
“青山啊……青山……你怎的生的这般晚啊!!”
仿佛失去全身气力般,王安之瘫坐在席上,说,
“为师不会再劝你了……你去吧。”
内室里沉香袅袅,茶汤在釜中渐渐冷去,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张青山看着面前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长者,眼中翻涌的情感终是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没有强求任何庇佑,没有索要半点助力,他知道,师父有他的大族立场,有他卸不下的宗族重担。
他腰间那柄去尽饰物的素剑,此时还端端正正地搁在小几一侧。
随后,张青山站起身来,撩起墨色黑袍的下摆,双膝重重折下,毫无保留地跪伏在冰凉的青砖地板上。
天地君亲师,青山那颗高傲的头颅,此时以一种极其虔诚、极其决绝的姿态,贴在了王安之的靴前,重重叩了一个沉闷而悠长的响头。
这一个响头,谢的是十五岁高台品评、知遇照拂的恩情;这一个响头,绝的是昔日高台讲玄、如父如师的羁绊。
“弟子蒙恩师教诲,铭感五内,至死不敢忘。”
张青山贴着冰凉的地板,没有抬头,平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斩断退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然青山前路茫茫,祸福难料,稍有不慎便是逆乱之罪。今日一别,请……太尉多加珍重!青山,就此拜别。”
言尽于此,张青山拿起配剑,赶回前堂,和赵观清一同匆匆离去。
昔日孔子丧颜回,怨天丧予;子路死于卫,结缨而殉。
这位纵横朝堂数十载的老政客,在这一刻,竟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当年圣人痛失门徒、眼睁睁看着最骄傲的弟子走向毁灭的千悲万苦。
内室里,沉香散尽,千言万句化作两行清泪流尽了。
半个时辰后,太尉府传出政令:太尉王安之与张氏张青山“志不同道不合”,念其昔日旧情,今日起断绝师徒情分,再无瓜葛。
同时,太尉府抬出了整整十二箱重物,名曰“退还张青山历年拜师及交往之赠礼,互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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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何生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