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路长风牵着黑马即将踏进军营大门时,预想中兵油子们聚众投骰、打架骂娘的喧闹声并没有出现。
整个军营静得可怕。
他不禁朝着往日军汉们喝浊酒,玩博戏的营口角落看去······没有人,甚至往日随意丢在一旁的骰子和骰盅都不见了。
平日里的这个时辰,营房廊下早该瘫满了一地衣冠不整的兵油子。
有人袒胸露乳地围着赌摊嚎叫掷骰,输了的便骂骂咧咧地拔刀相向;角落里几个浑身馊臭的甲士横七竖八地躺着发酒疯,将喝剩的浊酒坛子砸得粉碎;甚至几日前私自抓回来的两个小门小户的逃难妇人,本应还在后头的草料房里传出微弱绝望的哭嚎,
——而上司何论对此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群杀性重的疯狗能给东海王咬人,便由着他们在这人间炼狱里肆意发泄。
如今······都不见了!
那堆平日里用来聚赌的烂木桶被推到了墙角,地上碎烂的酒坛茬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草料房那边也死寂一片,只剩风吹过破落屋檐的呼呼声。
越往军营深处走,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越重,同时那一阵阵重物击打□□的沉闷钝响也越来越清晰——
“啪!啪!啪!······”
那是浸了油的军鞭抽在背脊上的声音,光是听那破空的声音,都能让人想象到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的画面,让人骨寒齿冷。
“头儿······情况好像不对······我这右眼皮一直在跳······咱们是不是,是不是摊上事了?!”
闭嘴!老子看的出来!
路长风眉头猛地一挑,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此时腿抖得几乎要瘫软下去的狗剩子。
抬眼望去,只见中军空地上,两个平日里最喜欢挑事滋非的队正正被剥去上衣,被几个陌生的壮汉死死按在湿漉漉的刑凳上,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木凳滴答沥沥地往土里渗,已经汇聚成了一个个小血水坑。
两人咬破了嘴唇,却被周遭肃杀的气氛压得硬是一声不敢高嚎。
而在刑凳不远处的案几旁,赫然堆着整整几乎成为一座小矮山的金银,在日光下闪耀着诱人而冷硬的光芒,几乎晃的路长风都失神了片刻。
几案左侧,几名平日里在军中最卑微、动辄被武夫们动粗吐唾沫甚至拉出去顶罪的文吏,此时却脱下了破旧的衫子,挺直了腰板。
老文书双手捧着一本不知在箱底落了多少灰、好久都不曾被翻开过的厚重军功簿,正朗声唱名:
“哨探什长刘三,前月探查敌情有功,按大晋军律,赏银二十两,绢二匹!领赏——!”
“都粮队队正张猛,阵前斩首二级,记功一次,赏金三两!领赏——!”
······
一个个往日骄悍的军汉,此时竟如温顺的羔羊般排成了两条极其整齐的长队。
路长风死死盯着队伍前头——那平日里最是无赖泼皮的刘黑子,此刻正猫着腰,战战兢兢地向前挪动。
这黑子过去在营里动辄因偷肉砸锅、殴打文吏,是个路长风都懒得废话、看到直接踹两脚的烂肉。
然而此刻,他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不见半点凶威,双腿如筛糠般抖着,伸出的那双黑黢黢的脏手甚至不敢抬高半寸。
当老文书将两锭沉甸甸的白银和两匹蜀绢递到刘黑子手里时,这泼皮身子竟猛地一震。
他死死抓着那冰凉刺骨的白银,眼眶竟在一瞬间瞪得跟牛眼似的,下意识想要像往常那般仰天嚎叫两声,可余光瞥见旁边刑凳上沥沥拉拉渗血的肉泥,又生生将那吼声掐死在喉咙里,抱着银子如获至宝般缩着脖子溜回了队列。
路衍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将头抬高。
高台正中,摆着一张古朴肃杀的黑漆帅案。
张青山就那么静静端坐在帅案后。他穿着一身合体利落的墨色窄袖军袍,牛皮护臂紧扎,黑发高高束起,腰间横挂着那柄素剑。
此刻他一只手肘支在案上,苍白修长的指节哒哒哒的敲着帅案,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台下这一切。
在帅案左侧,赫然站着本该是这支军队理论上的最高主官的右卫将军何论。
何论按刀而立,面色紧绷,黑红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横暴,眼神里反而透着一丝······服气?
帅案右侧则是那一排挺直了腰板的文吏,正吐字清晰地翻动账簿。
而在张青山身侧两旁,阿关与阿原两名身材魁梧的部曲如门神般矗立。
他们身负重刑刀,手握已然拉满弦的硬弩,眼睛时刻盯着四周。
突然,老文书唱名的声音嘎然而止。
翻动纸页的声音在死寂的中军空地上显得无比清晰。老文书的手指停留在厚重军功簿的某一页上,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他有些慌乱地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瞟帅案后的张青山。
见张青山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文书暗暗咬牙,这才鼓起全身力气,扯着微微发颤的嗓门大声报了出来:
“都粮队偏将军,路长风!破贼六阵,阵前斩首四十有一级,夺坞堡两处、掠马匹三十营!记大功——!按律,赏金五十两,绢十匹!”
战功极其显赫!甚至可以说是这本军功簿上最泼天的一笔!
全场鸦雀无声,士卒们下意识地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刚踏进营门口的路长风。
“路长风?”
张青山微微抬眼,眼神清冷如看死物,语气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不屑,浩浩汤汤地传遍了整座中军大营:
“谁是路长风?站出来让本官瞧瞧。”
这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巴掌重重抽在了路衍的脸上。
张青山就是故意的。
在全军刚拿了他的赏、冒犯军法的士卒还在挨着鞭子,众人正沉浸于军规与威严的关头,他轻描淡写地问出这句“谁是路衍”,瞬间将路长风从高高在上的偏将军,贬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
他在用这种最**的手法逼所有士卒看清
——你路长风在这流寇窝里算个狠角色,但出了军营,在这朝廷大义与名士法度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路长风只觉得嘴里苦极了,明明他也没有叼草茎······可他就是觉得苦。
他看着那些往日见了他要亲切高呼“头儿”的士卒们,此时竟无一人敢出声应和,甚至有不少人默默侧过了头,不敢看他。
身后的狗剩子早就跪下了,身子抖如筛糠,没当场出丑已是心态极佳了。
“呵……”
路长风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残忍而自嘲的冷笑。
他一把推开身旁战战兢兢的亲兵,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如恶狼般的眼睛,死死钉高台上帅案后的张青山。
没有拔刀,没有叫嚣。
他就这么在满场的死寂中,单手按着腰间的环首刀,踩着满地的泥泞与湿漉漉的血水,一步,一步,径直朝高台走去,靴底踩在血水里,发出沙沙的钝响。
“偏将军路长风——”
路长风一撩衣袍,半跪在地上,
“属下身着军装,行礼不便,请恕属下行军礼。”
帅案后,张青山敲击桌面苍白指节微微一顿。一时之间,营中只有鞭打和惨叫的声音。
这几天洛阳闷热,路长风一直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汗水如黄豆般一滴一滴的滴到地上。
“路将军来的倒是时候。”
张青山的声音极其平缓,如冰雪落入温水,荡不起半点涟漪,
“本官约尔等午时一刻集结,如今已过三刻。按大晋军律,后军失期——路将军,按律该当何罪?”
路长风半跪在泥水里,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捏紧,背上的青筋爆起。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犬齿,说:
“回大人的话——按律,当斩。”
“既如此,左右,与我拿下此僚,斩首示众。”
眼看着阿关阿原的强弩已经瞄准了路长风,何论和一旁的老书吏只觉得眉心狠狠一跳,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是真没想到这两个人都这么疯!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啊!
何论坐不住了,先站了出来,说:
“张使君······这,战前斩将,恐怕不祥。王妃······王妃交代使君的赈灾任务,还需要路将军配合,方可······方可顺利推行。”
这张青山治军有两把刷子,就是,就是忒不讲情面了些,到底是大族子弟,没见过士卒哗变的场景。真闹得底下叛变了,割了他的脑袋,将来赈灾失利,王妃杀谁去平民愤?杀他何论吗?
无论如何,这路长风,绝不能死在这里!
一旁的老书吏见青山不为所动,小心翼翼的拱了拱手,说:
“使君大人明鉴!路将军虽失期无状,然念其往日浴血之功……还请使君对路将军法外施恩,赦免他的罪过,使失旦之鸡,得一复鸣;待罪之军,以观其效!请使君网开一面!”
此时狗剩子等人也反应过来了,跪着膝行,爬到前面,磕头如捣蒜,说:
“请大人开恩!请大人开恩!······”
一下又一下,直磕的血流如注。
这时也有几人跟着跪了下来,最后连带着半个军营都跪下了。
张青山本无意杀他,见目的达到,冷哼一声,说:
“念在众人求情,更兼王妃旨意……就免去斩首吧”
张青山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素剑上,冷冷的吐出的。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鞭代斩,鞭五十,以儆效尤!”
帅案前,两名身形魁梧的专职行刑官提鞭而出。
路长风半跪在地上,抬眼深深看了高台上的张青山一眼,猛地一把拉开衣襟,将上半身的军服利落地褪至腰间,坦露出宽阔结实的上身。
即便是满身狼藉,也遮掩不住他极为英悍的躯干。
路长风的皮肤呈现出健康而均匀的小麦色,双肩极宽,胸肌饱满修长,腹部块状肌肉随呼吸剧烈起伏,线条如刀刻斧凿般刚劲。身上纵横交错地留着数道旧伤疤,非但不显得狰狞,反而充斥着一种野性尚存的雄浑与勇武。
剑眉斜飞,鼻梁挺拔,若非那双狼一般的眼珠里泛着嗜血的光芒,单看这张冷峻硬朗的面廓,倒真显出几分宗室贵胄遗落民间的英气。
“打!”
路长风冷哼一声,径直伏趴在湿冷刺骨的刑凳之上,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啪——!”
清脆的鞭响划破长空。
行刑队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最擅长看主官脸色行事。
今日张使君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要立威,要见血。但何论将军又不希望废了这位正值壮年的偏将军,行刑的二人对视一眼,决心拿出看家本领。
二人挥鞭时手腕巧施暗劲,鞭梢在空中甩得呼呼作响,落到肉上声音沉闷惊人,瞬间爆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看着皮开肉绽、血水横流,好不吓人,实则全打在肌肉丰厚的结实处,伤皮不伤骨,休养个把月便能恢复如初。
沉闷的皮鞭声在死寂的营区里一声声炸响。
疼痛如潮水般涌上大脑,路长风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夹杂着泥水顺着黑发滴滴沥沥地往下淌。
他双手死死扣住刑凳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湿软的木头缝里,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芒却异常清亮。
行刑的这漫长时间里,他脑中的迷雾被剧痛一层层剥开,眼前的棋局瞬间清晰——
从自己跟个傻子似的进入军营,到张青山提前进营用东海王府的赏赐来发钱安抚文吏士卒,再到借他迟到之名当众鞭笞自己……张青山根本没打算杀他,甚至自始至终都在按着裴氏的底线走。
他路长风自以为是拿着下马威来撕碎这个娇弱的名士,殊不知从踏进营口的第一步起,就已经一脚踩进了张青山早早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里!
他被当众抽了五十鞭,丢尽了脸面,却保住了命;手下的兵拿了真金白银,心甘情愿收了凶气;而张青山只动了动嘴皮子,就用几箱钱财和这一台双簧,把整座军营的法度与军心全握在了手里!
好凶的手腕!好深的城府!······好狠的心啊!
路长风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挣扎着微微抬起头。
隔着血雾,他的视线越过行刑官飞舞的鞭影,死死钉高台帅案后那个高高在上、连衣角都没沾上半点泥尘的墨色背影。
后背上那火烧般的剧痛,竟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直冲脊梁的战栗。
张青山……
路长风黑眸微缩,嘴角缓缓拉出一道带着血丝的弧度,在心中低哑地咆哮:
你最好祈祷······手里永远握着这根鞭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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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失旦之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