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每当姜非回忆起这段时日,总也想不通,为何不幸总是如影随形,接踵而至 。莫非,这就是世人口中的宿命?
她钻进马车,心要跳出来一般,脑中乱麻似的,总往最坏处想,“若是他伤重不治,若他要离开新郑……那我该如何是好?我还未告诉他……为何不告诉呢?……”
胸中一阵阵地痛,她把双手放在胸口,着急心慌,千万不要有事……一定没事!不是说了没事吗!
子充的府院周围多了些士兵,姜非在门口被两个士兵拦住,华起应声赶过来,带她进去。
姜非紧张害怕得说不出话,只是瞪大眼睛询问地看着华起。
“医师来看过了,还好位置偏了一点,没伤到要害,不过伤口有些深。”
姜非手抚胸口,感受到心在剧烈地跳动。
“没事?”她小心地问。
“没事,医师说公子年轻,身体好,好好休养一阵应该没事。”
“真的没事?”姜非看着他。
“没事!医师晚点还会过来。公子刚睡着。”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有几个厮役正擦着地上的血迹。另一家仆从卧房走出来,与姜非擦肩而过,手里拿着的衣物沾满着深红色的血迹。姜非觉得胸口一堵,恐惧感突然袭来,头皮一阵发麻。
厅里有些凌乱,桌案摆在屋子一角,碗盘散落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收拾。”华起在一旁轻声道。
“我……看一看他。”她哆嗦地说着往子充的卧房走去。
站到门前,便一眼瞧见他,正静静地躺在那边的床榻上。她有些害怕,慢慢走了过去。
姜非跪坐在榻旁,他脸色苍白,似乎没有一丝生气,嘴唇也没了血色。伤在左胸口,被厚厚地缠着,鲜红的血色渗了出来。
她慢慢伸出手摸他的脸颊,是温热的,姜非松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手心,凉凉的,她轻握他的手,舍不得松开,又怕他醒来看到,握了一阵便轻轻放下,帮他盖上衾被。
眼泪忍不住噗嗤噗嗤往下掉,她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恨意,定是那些不想让他活着的人!是宋国……是那个夺了他君位的叔父吗?
她想问问华起事情的经过,便低头擦了擦眼泪,准备站起身离开。搭在床沿的手突然被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忙看他的脸,他正微弱地睁着眼睛,眼神弥散又温柔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我吵醒你了?”姜非忙又重新跪坐下来,轻声问道。又顾不得许多,不自觉地便去握他的手,仍旧没有力量。
“还疼吗?”
“有点。”他声音很虚弱,几乎听不到。
姜非听他这么弱的声音,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子充缓缓抬起被姜非抱着的右手,轻抚姜非脸上的泪,“别哭。”他声音微弱。
“好,好……”姜非说着忙抬手擦眼泪,“你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她突然哭得更猛了,双手握着子充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又抱到怀里,恨不得想马上捂热这手,觉得他伸着手有些难受,便帮他放回衾被里。
“你再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子充虚弱地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姜非止住泪,擦干,看着他仍旧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伤心。她忍着泪,又呆了一会,觉得应该看不出哭过的样子,便起身走出房间去找华起。
“华将军,刺客抓住了吗?”她有些恨恨地问道。
“没有。”华起摇摇头,“不过他也受伤了,最近应该不会再来。”
“是一个人?”
“是。”
“他不来,自会有别人来。”
“是,郑伯又加派了一些士兵过来,短时间内应该没事。”
“这里……还安全吗?要不要换个隐蔽的住处?”
“这要得等公子醒来,再和他商议。”
“你好好照顾他,我先走了。”姜非回身往卧房那边看了看。
“好,姜公子放心。”
“你去他屋里呆着,千万不要离开。我晚点再来。”
其实她并不舍得离开,可她猜测今日必定会有不少人来探望他,也许她父亲也会来,她呆在这里,并不方便,不如去学宫比较好。
天下起了雨,潮湿阴冷,让人不舒服。她没有心思听课,回想起早上与他的对话和举动,觉得有些暧昧,但愿他醒来时都忘了,他早上应该神志不清。
郑羽又同一群公子们讲着子充被刺杀的事,搞得她心神更乱。
散学后,她汲着地上的水塘,匆匆走到学宫外坐上马车,赶往子充的宅院。
姜非赶到那,脱鞋时才发现鞋子已湿,踩在地板上冰凉凉的。
子充正斜靠着,华起给他喂了些水,便出去了。子充见到姜非,眼里露出喜悦。
姜非见他脸色没早上那么苍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放心许多。
“你好点了?”
“好多了。”
听到他说话声音有了些力气,看他眼里也有了神,姜非心里高兴,对他笑着。
“医师来换药了。”华起把医师领了进来。
“公子忍着点疼。”医师拆开包扎处理伤口。
姜非靠近想看下伤口,她心里想着一个箭镞没有多大,伤口能有多大,不过是深一点而已,可当她看到皮开肉绽的伤口,还是禁不住轻呼一声,感到胃里一阵不舒服。她喘不上气,连忙扭头退出几步,心疼又难受。她不去想那血肉模糊的一刹那,忍住又快掉下的眼泪。
医师和华起都离开后,姜非重又走过来。
“疼吗?”
“还好。”
“你要躺下吗?”
“躺了一天,我想坐会。”
“好。”姜非在床头靠近他跪坐在地下席上。
“今天有不少人来看你吧?”姜非笑着问他。
“不大记得,好像都在梦里一般。”子充慢慢道,“你来过吧?”
姜非听他这么说,心想他应该不记得早上的事,便挺干脆地答道:“当然来过。”
“你来得很早吧?”
“嗯。”
“你好像……哭了?”子充说话慢悠悠的。
“那是你做梦吧?”姜非面不改色地随口调侃,“我看了看,说是没事,就去学宫了。”
子充看着她,微微斜嘴一笑,她实在是黠慧。
姜非见他笑了,眼睛一亮,也笑了,“我来时你昏睡着,可能比较迷糊,估计分不清……”
“我能分得清。”子充突然打断她。
“啊?”姜非亮着眼睛看他,愣了一瞬,不明白他是何意思。
子充低头思索一番,淡淡地说道:“我分得清男女。”
姜非的脑中嗡的一下,她懵了,不知所措。
“你说什么?”她怕自己听错了,愣愣地又问了一句。她看他一眼,见他看着自己,又慌忙低头,他就这么揭穿了她?他怎能让她如此尴尬!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恨意,未等他回话,轻轻哼了一声,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等。”子充忙叫住她。
姜非转头有些愤怒地看了看他,“何事!”她又转过头去。
“你过来。”他声音不大。
姜非不动,也不说话,凭什么指使我!她想了想,决意迈步要离开。
“你为何生气?”子充语气平缓。
“我没生气!”姜非还带着气地大声回答。
“那你过来。”
姜非虽有些舍不得,但尴尬和生气占了上风,还是抬腿要往外走。
子充突然咳嗽起来,右手捂着左胸伤口处。
姜非回身看着他,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装的吗?”
他微皱眉头,一手抚着伤口处,没有说话。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慢慢走过去问道:“要喝水吗?”
子充摇摇头,又轻咳几声。
姜非重又在榻旁跪坐下来,挨近着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子充突然伸手,用指尖轻触姜非的脸颊。
姜非一惊,迅速推开他的手,慌忙又反手去扶,怕伤了他。
“我不是故意的。”她习惯性地道歉。
“我知道。”
她又害羞又生气,脸顿时红了起来,看了他一眼,低头沉默。
他都知道了!事情终于发展成这样了!既然如此,干脆说得清楚些。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刚才说,你……什么?”
“我猜的没错吧?”
“什么?”
“你是女子。”
听到这么明确的话,委屈和感动突然涌上心头。她想到他刚才的举动,他一定是喜欢她的!她心里开心,面上强装严肃,“你为何会这么想?”
“我猜的。”
“猜的?”
姜非抬眼看他,着迷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的眼神热烈而真诚,她觉得自己被吸进他深邃的瞳孔中。
“是吗?”子充看着她问道。
“你是如何猜的?”
“我最近想起来,我以前可能真见你……”子充想了想说道。
“真的?”姜非相信他这话,她第一眼见他便觉得熟悉,只是自己也想不起来,“在哪?”
“记得那次我摔坏腿吗?我看到你牵着马看日落的背影,你离开时看天空的背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而且,说起你是姜府的,你很紧张。”
姜非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后来我想起,初到新郑,去姜府拜见你父亲,离开时,我看到一个女子站在院里的背影……”
“是我?”
“我想是吧。”
“那时……我还小。”
“不小,第一次在学宫见到你,正是那个时候?而且……感觉……应该是一个人……”
“感觉?你在学宫见到我有什么感觉?那时,你怎么没觉得见过我?我觉得你那时很厌烦我,你这都是瞎说。你是不是查过了?”
“这是真的。”子充顿了顿,“前段时间,你连着几日没来,我的确让华起去打听了……”子充看她没有生气,接着解释,“不是为了查你,只是你几天没音信,怕你出事。”
姜非觉得他说得合理,他也很关心自己,并不生气。
“就是那次打听到的吧?为何还要编故事?”姜非和平时一样开朗地笑着。
“那次是确定了,但我方才说的,也是真的。”子充认真地说道。
“那你为何不同我提……”姜非嗔怪道。
“不知如何提,怕你……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子充看着她,微笑道:“你刚才不就生气了。”
姜非低头一笑,他的确说得没错。
“那我,那次在我家院里……没看到你吗?”她接着问。
“什么?”
“你刚说你那天见过我背影……”
“哦,那天,我从你身边走过,你好像……在看日落?你记得吗?”
“日落?”姜非脑中蓦地闪过那个黄昏,夕阳如金,她伸着手接住余光,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掠过,挡住落在她掌中的澄黄色的光……那余晖下特别亮眼的一道黑色,的确就是他。
“你穿着黑色的衣服,走过去……挡住了光……”
“嗯。”子充点点头。
姜非突然明白,为何第一眼见他就有熟悉感,在她立于庭中看日落之前,她去找父亲,正好听到他们说话。所以……连他的声音都刻在她脑中。
她看着他笑了起来,弯弯的眉毛,美丽的眼睛,深深的梨涡。
子充亦笑了,自从知晓她是女子,再瞧她时,便觉得她与以往不同了——那眼中的光明澈动人,微启的唇润泽生辉,额前细碎的绒发,柔美可爱。他忍不住又抬手,指尖轻抚过她脸颊,像是小心的碰触他觊觎已久的宝物。
“那我上次说陈国公主说亲那事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姜非心里一盘算时间,想起了这事,猛得握住子充的手,看着他。
子充想起这事,忍不住笑起来。
姜非见状,有些生气,甩开他的手,深叹一口气,转过身去斜翻着白眼,这都什么事啊!太丢人了!
子充费劲把她拉转过身,“我当时,没有说错什么吧?倒是你编了话来套我。”
“我也没有骗你,陈国确实来提亲了。”姜非是个犟人。
子充看着她,深情道:“那你为何……没答应?”
姜非抿嘴看着他笑,眼中泛着光,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你说呢?”
说罢,她俯身上前轻轻轻抱他,子充一手抚过她的背。
磨磨唧唧写了五万多字,终于把两人写成这样,我自己还挺感动,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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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