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非一回到家,便急着去堂屋找父亲。
“父亲!”她还没进屋便大声喊道。
“非儿回来了?”姜耳边看着手边的书简,边应着。
“父亲,宋国正攻打郑国吗?究竟是为何事?”
“嗯,是。”
“为何?你为何不着急?为何没有出征?”
“宋国新君子夷刚刚即位,便已在郑宋边界几次无端挑起战事,不过都是些小冲突,国君并不在意。这次又寻了前国君留下的仇事作理由,起了兵。不过宋君新即位,自是不敢大举进兵,再说……以他们的实力,远不是郑国的对手。他做这些,不过是想搅得我们心中不快。”
“是为了子充吗?想让郑国交出子充?”姜非看着姜耳,有些紧张。
“多半是吧!宋国新君,的确目光短浅,心胸狭窄,完全不以大局为重。也难怪他父亲当年不愿把君位传给他。”
“那国君作何想法?会把子充交出去吗?”
姜耳卷起书简道:“国君自有他的想法。郑宋东西接壤,唇齿相依,都在中原腹地,宋国都城商丘更是中原往来交通要道。多年以来两国一直保持良好邦交关系,国君并不想破了这关系。若是真把子充交出去,按这个子夷的性子,能否换来将来的和平相处也未尝可知。况且交出子充,国君有愧于当年对子充父亲的托付。”
“所以,子充会一直留在新郑。”姜非略微放心。
“其实,国君曾向子充示意,替他出兵讨伐子夷,拥立他为宋君。凭我们对子充的了解,和与子充父亲的交情,郑宋两国必然可以继续相安无事。这对两国百姓也都是好事。”
“那他……怎么说?”姜非听得心里一惊,嘴唇打着哆嗦。
“子充仁厚,他说,子夷是他从兄,毕竟血脉相连,他不能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传位给子夷是他父亲的决定,如今父亲尸骨未寒,并不想违背父命。另外,他说,战争,对国家及百姓都百害无一利。”
姜非心里舒了一口气,她见父亲对子充有赞许之意,又对子充的为人多了份钦佩,心中更是喜欢。
“父亲,难道……子充父亲真是为了自己后世的声誉,才没把君位传给子充?”
“若是为了自己的声誉,他在子夷成年时便可把君位让与他,何必等到最后。声誉必定非他所重。宋国虽地大物博,但在之前,实力却并不强。子充父亲在位那些年,宋国倒是发展得很不错,老百姓也都安居乐业,足见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君主。我之前一直听说宋国朝堂纷争不断,他早早把自己孩子送出去,或许是为了保护他们,留在宋国,无论是否接替君位,也许都很危险。”
“保护?”姜非想到之前子充也提过这个词,那么,子充心里什么都明白。
“那他该如何是好?他如今在新郑,日子似乎也不好过。他会一直呆下去吗?”姜非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现在的处境确有些难。若是宋君总这么挑起事端,多少会有人对子充不满。也或许,过段日子,就好了。毕竟,子充也并没有要与他争君位的意思……”
姜非想到了前些日子做的梦,她心里总怕子充有天会离开。听父亲这么说,她稍微放心了一些,不过设身处地地想想他的处境,再忆起白天的情形,不禁为他担心,怔怔地发着呆。
子充打了郑羽的事,她也不敢提,怕父亲因此不让她再与子充接触。
“非儿。”
“啊?”姜非回过神来,“哎!我觉得他真是好难啊!”
“君王的子女,其实总要比平常人家的孩子更不幸。为了王权,兄弟相残,父子相残,比比皆是。像子充这样,远离王权,也许算是幸运的,他父亲也许就希望他这样平平常常过日子。娶妻生子,过过寻常百姓的生活,无欲无求,有何不好呢?”说罢,姜耳微微笑着看看姜非。
姜非不禁低头脸红。姜耳看在眼里,并不吱声。
睡前,姜非正对镜梳着头发,姜玥笑盈盈地来了。
“非儿还没睡吧?”
“没呢,姑母这么晚来有事?”姜非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今日得了把簪子。良府得了块上好的玉石,专门请了手艺了得的匠人精心描画雕琢了几支玉簪。送你一支,你看看!”姜玥将一支温润的白色玉簪轻轻放到镜前的桌案上。
“良家?未曾听说啊。”姜非好奇地问着,拿起玉簪来看。
“良家同咱们姜家是世交,都是父辈们当年在战场上结下的情缘。以往他们不住新郑,多年疏于往来,也未曾与你提过。前几日,他们才搬来新郑。”姜玥说得喜笑颜开。
“那真好啊!可有人陪你说话了。”姜非也高兴道。这么多年,姑母尽忙着照顾她,身边竟无一个可说话的人。如今她在家时间少了,姑母一人的确太孤单。
“簪子怎么样?”
簪子温润细腻,姜非拿在手里摸了几下,“好看,可是我如今也用不上啊。”
“你总不能总穿着男装。”
“我即使穿了女装,并不及笄嫁人,也用不上簪子啊?”姜非说着,心里一咯噔,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等子充到了及冠的年纪再说他们的事吗?眼下子充的父亲刚走没多久,处境也不好。他们变卦了吗?
“不是要你马上用上。这簪子留着。我是提醒你,别整天像个男子,散学回来就换上衣服。你父亲说,都快忘了你女子的样貌了。往后,你会不会自己都不适应?”
“我回来不多时就用晚饭,然后睡觉,再换身装束岂不是浪费时间?”
“哎!我的小姑娘,他知道你是姑娘吗?”
姜非脸一下红了,装着没听懂问道:“谁知道?”
“哎!你说是谁?你天天和人家在一起,散学还要跑人家里去。你说能是谁啊?”
“你是不是又听小桃瞎说?”
“行了,别藏着掖着的,这事没人不知道。”姜玥点点她脑袋。
“哎呀!不知道!”被人看穿心思,姜非觉得不好意思又带些气,她半装着厌烦似的推开姜玥的手。
“我不知他是否知晓。”她又忙补充。
“那是不是该慢慢让他知道?”
“他或许不喜欢我呢?”姜非不好意思小声道。
“你天天穿这样,他自然不喜欢你,除非他喜欢男子。”姜玥笑她。
“我还真这么猜过。”
“这是何意?”姜玥凑上来关切道?
“没什么,我瞎猜的。”姜非想今天他已明确回复她喜欢女子,她不担心了。
“没事瞎猜什么?看来他对你有意啊?”姜玥是个聪明人。
“那如果,我是女子,他也不喜欢,改如何?”姜非低头装作着无所谓说道。
“怎么会?我家小姑娘如此貌美,他不喜欢,还想要什么样的?”
姜非听了,心下暗喜,“那我想想。”
“你仔细想想。我走了。”姜玥看她红着脸,笑着摇了摇头,轻盈地走出了屋子。
在此之前,姜玥同姜耳已就子充的现状详细分析,子充与宋国新君子夷结下了仇怨,他回宋国的可能性已基本没有。当年灭了虢国的也正是子夷的父亲。那姜非母亲的死,与子充也无多大关系。姜非与子充在一起,也无何不可,终于可放心让两人交往。
两位长辈松了一口气。姜非三天两头去子充那,他们怎会不知。子充人品端方,他们也不愿干涉她的情思,可心头却总压着块巨石,万一将来子充要回宋国,非儿跟了去,宋国朝堂岂能容得下一个敌国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去宋国!如今,终于不用再担心,只要他们二人留在郑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便是幸事。
一辈子,并不长的。
姜非捂着发烫的脸,一头扑到床榻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这一夜,屋外的寒风刮了一整夜,但姜非睡得很好。
清早,风变小了些。
院里厚厚地落了一地的叶子,连一些仍是绿色的叶子也被硬生生地刮落下来。枝头几乎已光秃,天是阴沉的灰色,像是要下雨。
姜非刚刚梳洗完,正在自己屋里用着热腾腾的早餐,听着院里传来扫落叶的哗哗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非儿。”
姜非抬眼望去,姜玥正匆匆走进屋来,面色凝重。
“何事?”姜非看到她凝重的表情,微笑的脸渐渐僵住。
“子充,被刺客射伤了。”
“刺客?”她站起身。
姜非瞪大眼睛看着姜玥的脸,期待接着能看到她笑起来,然后说,是在逗她。
“刺客。”姜玥走过来搂着她肩膀,眼里多了几分安慰。
姜非突然觉得晕眩,脚下发软,便要瘫倒下去。
姜玥忙扶住她,“他没事,没事。”
“昨晚风那么大……怎么会……”姜非手足无措,看看姜玥,怔了怔,声音发飘,“我……我去看看。”说罢便丢了魂儿般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