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那些起伏的心绪总会被岁月抚平,生活终会回到旧日模样。
散学后,姜非仍旧会去子充那,但不像先前那么频繁。一来天气越发寒凉,天暗得也早;二来因上次突然被抱,心中仍觉尴尬,也或许因怕他喜欢男子,又觉别扭;再者,自从子充父亲走后,他的性子又变得内敛,他们两人之间的话自然也少了些,姜非不能老说开心的事,这总是不合适的,她也想不出那么多话来说,常有些尴尬。
姜非不喜欢这感觉,又怕两人就此生疏,彼此淡漠,心中总是百转千回。
要主动与他坦白吗?又怕他早已经猜出,只因不喜欢她,才故意不再亲近……她若说了,被他拒绝,岂不尴尬?连做朋友都不能了。
而且,这种时候,怎能提这种事情?
她进退维谷,只觉无力,不知如何自处。真希望发生点什么事,能有些转机,好让两人的关系不再如此模模糊糊。
课上,子充答着先生的问题,姜非侧身看他,觉得他说得有条有理有想法,一股喜爱之情又涌了上来,心中暗生钦羡,满脸迷醉。他坐下时看她一眼,她慌忙转过身,觉得自己又失态了。
姜非整日思忖,下决心今日散学后就同他聊一聊!她心中思索着,没有听课。
散学时,她一边回望着子充,一边收拾东西,好同他一起出门。
忽然,有人快步从身边走过,带过一阵风,她的眼神顺着人影追过去。
是郑羽!他快步走到子充桌案边,停下。
“郑公子有事?”子充抬头看他,礼貌问道。
姜非加快动作收拾东西。
“公子看来心情不错!眼下,宋国正在起兵攻打郑国,子充公子不会不知吧?”郑羽的语气带着挑衅。
子充停住手,眼神黯淡下来,“知道。”他的话音很小,又低头继续收拾书箧。
“宋国为何攻打郑国?郑宋两国素来交好,而如今新君一上位就攻打郑国,这是为何?你倒给我讲讲?”郑羽咄咄逼人。
子充并不搭话。
有几个同学聚拢过去,姜非匆匆提起书箧挤到子充旁边。这几日,听父亲说过在与邻国打仗,当时并未在意,没想到是和宋国!
“你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郑羽瞪眼看着他,“那我来告诉你!这都是因为你!你一日在新郑,郑国就一日不太平……”
“郑羽公子!这和子充有什么关系!”姜非看着他模样嚣张,又看子充低头不语,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大声打断他的话。
子充看向姜非,心中一震。他本不想和郑羽多费口舌,他本寄人篱下,对方又是国君之子,惹不得。郑羽如此凶悍,周围也并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没想到她竟然……
“你也知道!郑宋两国素来交好!子充父亲在位时!郑宋两国交好!”姜非继续大声说着,双眼有神,一脸“我很讲道理”的模样。
郑羽看向姜非,“那如今在位的,难道不是他们子姓一族?”他又看向子充,“公子难道不是宋国人?”郑羽的声音越说越大,周围聚拢来了更多人,如今郑贤已不再来学宫,没人能管郑羽。
“子充公子已在郑国多年,言行端方,人所共见。宋国兴兵,与他何干?公子不去质问兴兵之人,反来责难无辜之士,这是何道理?”
郑羽哑言,看向姜非,“我知你与子充关系甚好!但我也提醒姜公子,他毕竟不是郑国人!他是宋国曾经的世子!如今他父亲已然不在,身份更是微妙!劝你少与他交往!难道在他身上还能得到什么好处?只能惹来一身……”
“我同谁交往,与你何干!我同谁交往都不会同你这样的人交往!”姜非大声打断他的话。
“你说什么?”郑羽何曾这么被人顶撞过!他见姜非咬着嘴唇,瞪眼看他,加上对子充的怨恨,心中怒火中烧,握紧拳头。
“怎么!……”姜非还欲再说,子充一把拉住她胳膊。她看到他制止的眼神,没再说下去。
郑羽不知如何应姜非的话,转而对子充怒道:“如果这世上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就只能怪你可怜的父亲了!为何君位不传给儿子反倒传给侄子!只怕是为了顾及自己后世的名声吧!毕竟这君位本来也不是他的!谁知侄子心里容不下别人,偏要杀了他儿子才安心!真是反倒害苦了……啊!”
郑羽话未说完,突然一声惨叫,双手捂着鼻子和嘴,血已渗出手指,沿着手掌往下淌。
子充方才一记狠拳落到他脸上,速度快到没人发觉。
姜非一惊,看着他愤怒的眼神和拳头上沾着的血迹。原来他也会发怒!手上的血是他的还是郑羽的?
郑羽吐了一口血,一手捂脸猛地大叫着反扑过来,众人慌忙把他往后拉。
“你们宋人本就是前朝遗民,野蛮未开化!当初就不该给你们分封在这中原腹地!”郑羽边挣扎着向子充扑过来,边冲着他嘶吼着。
姜非慌忙转身用身体拦在子充前面,抓住他的手臂,推着他往外走。
郑羽这话说得太重了。宋国子姓的确是前朝皇室的后裔,但天子给宋人封地,以示宽仁,这已是百年前的事。如今,宋国对天子无二心,很少有人再提此事。郑羽现在提起这个,实在过分。
子充心中郁愤难平,虽说已经打了他一拳,听到这样的话,怒气更盛,觉得不将他痛殴一顿难消心头之恨。
有几个人赶紧跑来帮着姜非一起拉住子充,把他往门外拽,直把他塞到姜非的马车上,姜非也匆忙爬上车,拉住他,招呼老丰赶马拉车迅速离开。
其实,以姜非的力气,哪能拉得住子充?只是子充在慌乱中,瞥见了姜非着急惊慌的神色,心中爱怜,便由她拉着上了马车。
她见他坐定下来,松了口气,还好今天华将军不在,要不就闹大了!
他坐着,像个打完架不服气的孩子,低眼看着脚下,倔犟的眼神一如姜非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最近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事,他承受了很多,伤心、委屈、内疚、愤怒,也许还有其他。这样的人生,任谁能不压抑窒息?
姜非叹了口气,见他眼神黯淡下来,没了光彩,觉得心疼。
“你没事吧?”她轻声问道。
他没说话。
她坐在他身旁,瞟了几眼他手上的血迹,忍住未拉他的手细看。
两人一路无言。窗外的秋阳格外亮眼。
到了子充的宅院,他仍一声不吭,跪坐着想事情。
姜非接过奴仆端来的水,“我帮你擦一擦吗?”她看一眼他的拳头,小声问他。
子充低头看了看,把手伸向姜非。
她帮他擦着手上的血迹,突然觉得有点怪异,男子帮男子擦伤口,怪异啊!不过医师不也是男子吗?她安慰自己。又换了块帕子给他擦洗伤口。突然想到,他为何愿意让我帮他擦?他也觉得这样很正常吗?今日,她原本想了一套说辞,要试探他一番,这下又没机会了!这气氛如何能说?她心里想得委屈烦躁,轻轻哼了一声,猛地把帕子丢到水盆里,溅起些水花,落到子充手上。
子充侧头看她,觉察到她情绪不对。
“郑羽那么说你,你生气了?”
姜非看看他,怔了一下,“没有,我都记不清他说了什么。” 这是她的实话。
“现在宋国与郑国交战……”子充抬头看姜非,“你确实应该少与我往来。”
“哦!哦!”姜非这才记起当时生气的缘由,睁大眼睛,微咬了下嘴唇,“我就是因此而生气的!你我同窗多年,岂能因此等事情而断了往来,心生隔阂?那我岂不是小人?他那么说我,足见他就是个小人!”姜非继续拿起帕子仔细给他擦洗伤口。
她为何同子充交往?哪是别人能猜得到的!不为财不为权,都是为了情啊!这如何同子充说呢?他眼下正烦心,又受了伤,如何还能去想这些事!
子充听后心中感动,低头看着她,她的手细腻柔和,是女子的手。
“伤口不大!”姜非往伤口上撒着止血草药,“我当时很生气。那小子太过分了!怎能那么说你!”姜非脑中闪过郑羽说子充时的模样,又接着说道。
“刚才,是我冲动了。”子充语气平和。
“不冲动,换做是我,也要打他。”
“他那么想,也没有错。”
“他怎么没错?他虽是国君之子,也不能欺人太甚!”
国君之子!她心里猛地一激,国君会不会因今日之事把子充赶出郑国?她心里慌慌的。
“你明天去学宫吗?”姜非突然担心,明日子充与郑羽要如何相处?
子充看到她的眼神,猜到她的念头,转头沉默一会,“去。”
“那我明日早上来接你,一起去!”
“不用,太劳烦了!”
“无妨!不就绕一下吗?明早你在家等着就是。”
姜非又跪坐过去帮他包扎伤口。
子充正好从她前额看到她低眉垂眼的样子,脸小而精致,鼻梁上一点小小的痣随着她脑袋的晃动若隐若现。
这场面很温馨。他想,他独自流落异乡,竟一直有良人相伴,幸哉!
姜非的脑中正思绪乱飞,现在这个气氛,好像可以说啊!她咽了下口水,低着头边包扎边慢慢说道:“前些日子,有人到府上来说亲。”
子充怔住了!她为何现在说起这事?他瞪大眼睛看着她的鼻梁,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是陈国的公主。”姜非没敢抬头。
“公主?”子充惊得大气不敢出,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公主!”姜非看他一眼,认真地点点头,又低头给他包扎伤口。
“那……姜公子应了?”子充试探道。
“没有。我想……我哪里配得上王族的子嗣。”她觉得自己的话音有些发抖,顿了顿,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子充,见他眼里是惊讶与迷惑,“公子是宋国王族,不知……可曾婚配哪国的公主?”
她大胆地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子充也看着她,有些明白,但不知她要将他引向何方。
“为何没有?公子年纪也到了……难道公子不喜欢女子?”姜非的声调故作惊讶,又低下头去。
子充心里豁然开朗,这女子,如此伶俐!
“我喜欢女子。”子充看着她低头的模样。
姜非被惊得一激灵,慌忙放开他的手。
“也并非要王族公主,我也配不上。”子充收回手,又说了一句。
姜非的心猛跳起来,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应道,“是吗?”
子充全看在眼里,很想抱抱这个可爱的女子。
姜非猛地站起身,“行了!你今天早点休息!”
子充看了看包扎好的手,“好。”
“那我就先回去了!”姜非着急地快步出了门,觉得自己又出丑了!不过,他的回答令她心花怒放。
她坐在马车上,一路都抿嘴笑着,压不住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