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怎么摔了?”叶澜急忙走过去,把手里盛着西瓜的盘子放在床头柜上,抓起周励承手细细查看,“伤着没有,嗯?”
周励承垂眸望着他,“你去哪儿了?”声音漠然到了极致。
叶澜一顿,“有个项目出了问题,我去了趟公司。”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等我睡着了走?”周励承冷声道:“你嫌我麻烦。”
“怎么会呢?”叶澜握上他冰凉的双手,抬眼温温柔柔看向他,“我是想着能尽快赶回来,等你醒了,能看见我。”
“说得好听。”周励承挣开他的手,咄咄逼人:“你赶回来了吗?我等了两个小时才看见你。”
“...抱歉。”叶澜有点无措,只能先安抚他的情绪,“是我不好,下次一定不会这样。”说罢,伸手将一边的盘子拿过来,“新鲜的,你尝尝甜不甜。”
周励承皱了眉,觉得叶澜这幅无事发生,轻飘飘的态度十分惹人厌,下意识抬手一挡,“我不吃!”
他没有使多大的劲儿,那盘子竟然翻了,果肉倒在被子上,红艳艳的汁水溅了叶澜一身。
印在浅色的POLO衫上,看起来十分的刺目。
周励承看到心头一紧,坐起了身,一种想去给他擦掉的冲动。他不是故意的。
可是叶澜却是看都没看自己的衣服,反而笑道:“没关系,是我没拿稳。”把东西放到一边,他摸摸周励承的头发,说:“先去外面看会儿电视,我来收拾。”
周励承心里别扭,逃也似的离开了。所以他没有看到叶澜疲惫的脸色,也没有听到那声深深的叹息。
曲腿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周励承只想着他自己的委屈,他没有睡熟,叶澜走的时候,门一响他就醒了。
本来想追出去,可他想着叶澜的不得已,还是抱着被子,硬生生忍住了想把他叫回来的冲动。可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过得那么缓慢,他看着房间的阳光一点点变少,一颗心就疯了似的狂跳。浑身止不住地冒冷汗。
叶澜也把他丢下了。
他在叶澜心里,连一一份工作都比不上?叶澜之前口口声声说的‘还有我。’不作数了?空气静得可怕,像是凝固成了琥珀。他呼吸不畅,又气又怕,把床头柜的杯子扔到了墙上,才在那一声巨响中,松了口气。
怎么会那样?周励承回想着下午的一切,不解地皱了眉头,那不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自己为什么会又那样的反应?会有那么粗暴地举动?
为什么?
他又开始后悔,后悔摔碎了那个杯子,后悔打翻了那盘西瓜,他把卧室搞得乱七八糟,伤了叶澜的心...
周励承的心在被某种无形的情绪撕扯着,他将头埋进臂弯,忍不住低声呻吟了一声。
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扭头看着窗外的夕阳。
等了许久,身边塌陷下去,周励承才回头——叶澜坐到了他身边。
他竟然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
周励承又是一阵恐惧,慌乱地说:“明天我也要去上班。”
他惊恐地意识到,好像不能再无所事事待在家,困在虚无缥缈蛛网似的感伤里。生老病死,人都有这一天,母亲去世后,他能走出来,难道老周去世,他就走不出来了?
他眼神飘忽,呼吸急促,是那样的慌张,慌张到忘记了给叶澜道歉。
叶澜没有怪罪,只是不放心道:“头还晕不晕?最近没有听说承安有什么异动,还是再修养一段时间得好。”
顿了下,他又说:“我陪着你,不走。”
“不不...”周励承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他的头好像总是在晕,却不是因为伤,而是他一直漂浮不定的思绪。“我不信你,我还是去上班吧,公司有很多人...”
叶澜脸上满是愁绪,心疼从眼里溢出来,揽过周励承的肩膀将人搂在怀里,“小周,不要这样。”
“你总是骗我。”周励承倒在他怀里,也不闹了,长久的精神紧绷让他浑身无力,声音低缓道:“叶澜,你总是一副好脾气哄我,等我放松警惕,等我离不开你,你就会走了,就像以前那样...”
“不会。”叶澜轻轻晃着他,像哄孩子一样,“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周励承,我想了你七八年,你不知道吗...”
一切声音都是虚虚幻幻的,周励承也听不明白,倘若在一两月之前,他会为叶澜这真诚的表白心迹而欣喜若狂,可现在,他的心只是小小的颤动了一下。
“我不信...”他本能地不信任。什么都不当真,才能在失去时难过地少一点。
就像他跟Maria曾经的海誓山盟,就像老周与他约定好的明天的豆腐脑。
想到这些,周励承的心被一把银针刺穿似的疼,他蹙额,又闭上了眼睛。
彼此依偎着静坐了片刻,叶澜忽然放开他,说道:“等我一下。”
周励承身边空了,瞬间冷嗖嗖的,他望着叶澜的离去,眨眨眼睛,匆忙扯过一个抱枕抱着。
不一会儿,叶澜回来了。
在他眼前蹲下来,看着他笑了,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来。蓝色的,周励承知道,那是叶澜给他送的那款坦桑石手串的包装盒。
叶澜拿这个做什么?
周励承疑惑地望着他的眼睛。
叶澜的手有点抖,但语气轻柔,一双深情的暗色眸子深深地望着他。“小周,我的考察期,有结果了吗?”
周励承愣了一下,“不是早都结束了。”
只是结束,没有结果。叶澜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这并不是个明朗的答案。
但是他面上滴水不漏,仍旧是柔和的笑,他低头拆开那个盒子,从底层拿出了珍藏已久的礼物——真正饱含深意的礼物。
那是他偷偷准备以求心安的东西,此刻,希望也能让周励承心安。
“这...”周励承看着他手中闪着银光的小小指环,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叶澜也不善言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沉默而坚定地将那份心意戴了上去。仔细一看,动作其实有点急躁,像是怕眼前的人忽然反应过来,会拒绝。
将其推到周励承的中指根部,看了半晌,才抬起轻声问道:“这样,可以相信我了吗?”
周励承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上多出来那份亮光,灵魂出走了一样呆滞着。
许久,许久。
才哑着嗓子开口:“这算什么...我们不能结婚...”
叶澜一愣,这话像是一泼冷水,将他内心激荡的炽热浇灭了个彻底。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深思熟虑盼望已久的举动,只换来这样一句话。
可是感情从来不是等价交换,从天地诞生情爱起,就是个不谈公平的事物。叶澜笑了笑,把剩下的一枚,随便套在自己手上。
“没关系。”他仰头看向周励承,抬手抚上他的侧脸,“算我给你的承诺,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周励承从刚才起,一直摩挲着那枚戒指,听着叶澜的话,他的眼神中终于透出平静,脸上的隐隐有了笑意:“真的?”
叶澜笑笑,“当然是真的。”
说罢,他站起身,重新回到周励承身边坐下,“想回公司,我不拦着你。但是回去了,也不要逼着自己工作,做一点目前力所能及的,一步步来。”
周励承还在低头看着他手上那抹晶莹,唇角弯弯的,“嗯,知道。”
月亮爬到了半空。
夜深了。
从搬进来就寂静的次卧,这晚却有了动静。
最近一段时日,伤心与病痛掩盖着他们,没有亲密的时刻。
蛰伏的情感汹涌而出,**也在今夜无声地迸发。彼此的焦躁混在其中,心照不宣地靠近。
“嗯...”周励承情不自禁哼出了声。
叶澜停下来,又一次俯身吻上他的唇,低沉又含糊地问:“疼了吗?”
周励承摇摇头,双手搂上了他的脖子,将自己与叶澜贴得更近。
一直以来,周励承虽性格开朗,但在床上就比较被动,都是叶澜一步步引导,才能逐渐放开。但是很局限,除了骂人喊痛就没有别的了。
这么主动且有爱的举动,着实罕见。
叶澜感受身前的温热潮湿,心里一阵悸动,有点不受控制的凶狠劲儿跑了出来。
不过一会儿,长期的氧气掠夺使周励承没了力气,胳膊也从叶澜肩上无力地滑落下来,睫毛颤抖,扬着脖子躲避叶澜的纠缠。
叶澜只用一只手顺腰搂起来,坐在自己怀里。
夜很黑,他却精准抓过周励承带了戒指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耳鬓厮磨,痴缠不休。
.......
“周励承,你没有承诺吗...”
叶澜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月色看着周励承沉睡,脸上的哀怨才流露出来。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哪怕是一句:我也不走。他也没有等到。
叶澜又握上他的手,静静地看着。
他想到周励承那句迷茫的‘我们不能结婚。’
不能结婚,所以我该怎样把你留在身边?叶澜低头在他手背亲吻一下,苦笑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才上床去。
一整夜,他都没有松开周励承的手。
两枚冷硬的素圈贴在一起,成了暖热的温度。
.....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出得门,叶澜要送周励承,但他拒绝了。迎着晨光自 己开车去了公司。
久违地回到承安大楼,周励承看着墙上熟悉的标语,感到了一丝振奋。他不能倒下,还有公司,缅怀,不是只有悲恸一种。
只是可惜,这样的精神气儿,没持续多久,在看到骤然出现在自己办公室的人后,他就又心生恐慌了。
“廖叔叔,您怎么来了?”
连老周的葬礼都借病不出席的人物,又怎么会无端找上自己?
周励承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张宽敞的办公桌后面,不动声色看着对面轮椅上,笑容慈爱的长辈。
可今天,他终于知道,慈爱只是一张伪装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