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励承是怎么样赶到医院去的,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六月的雨,寒透了。
跟老周那双无力又冰冷的手一样。
“为...为什么?”周励承站在床边,面色苍白,双唇颤抖许久才问出了句话。
他问了,可是医生在说什么,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耳朵里全是长久不断地电流声。
为什么白天好端端的人现在没了生气?
为什么自己还没给他买来那碗豆腐脑他就走了?
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渐渐地,双目模糊,老周平静的面容在他眼里变得虚幻的光影。周励承双腿发软,机械地抬手抹了把脸,膝盖重重着了地,他跪倒在父亲的床边。
周围还有什么人,他看不到也顾不上,铺天盖地的悲痛将他裹挟进了黑暗。双手捂面,泪水从指缝中涓涓流出。肩膀剧烈抖动,低声呜咽。
空旷的走廊中,这声响像是东北的寒风中,谁家的窗户破了条缝。
.....
葬礼来的很快,南城的梅雨将一切都衬托得肃穆。
去到陵园时,原本淅沥的雨丝转成了大雨倾盆,周励承一袭黑衣站在亲友的最前方。
他面无血色,显得眉目分外的乌黑。脸色沉静,已然没有了悲伤之色。笔直的身躯立在黑伞之下,像坚不可摧的模样。
可如果仔细去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只剩下一摊死水。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般,凭着直觉,体体面面地送走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最后的宾客离开后,一切归于寂静。
空荡荡的大厅里,周励承身边只剩下叶澜与沈奕两位亲近的人。
叶澜去到门口送人———一些商场上的朋友,得多替周励承应付一番。
沈奕忙完,走过来拍了拍周励承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励承转头看向他,双目无神,扯扯唇角:“我没事。你天天在这里,沈清谁照看?”
沈奕一愣,“她都多大了?”
周励承顿了一下,低了声音,“记错了,总觉得还小呢...”
这些天为数不多的闲暇间隙,他脑海里闪回的都是小时候的日子,沈清总是晃着两个马尾跟在他跟沈奕身后,老周把他们三个打包塞进车里,带去公司看着写作业。
“周励承。”沈奕望了他许久,才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就算长大了,你还是她哥。”停顿了一瞬,“我们从小就是一家人。”
周励承看着玻璃上的雨雾,眼睛又热又痛,但干涩得厉害,一滴泪也没有了。
他回头笑了笑:“那回家吧。我好像...有点饿。”
这些天,没吃过几口饭。
看着他虚弱的表情,沈奕站起来,“我去开车,叶澜在门口,你们一起出来。”
周励承点点头,看着人走远了。
独自坐了一会儿了,不知道是哪里的窗户开了,一股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冷战,才缓缓站起身,往外面走去。
叶澜,这几天一直都在,他累不累?周励承昏昏沉沉走着,很想立刻见到那个人。
再抬头,他看到叶澜就在门口站着。
雨已经小了,周励承没有撑伞,只是在大厅门口停顿片刻,叶澜就跟产生了感应似的回过头来。
湿润灰暗的天色中,两人目光相迎,叶澜扭头与身边的人快速说了句什么,就转身向着周励承跑来,一边跑一边把手中的伞撑开了。
周励承看着他越来越近,抬脚要下楼梯,只是低头的那一瞬,忽然头晕目眩,地面扭曲变形,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眼前彻底暗下来的那一刻,他听到叶澜惊恐地声音:
“小心——”
......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励承才醒过来,只是睁开眼睛,脑袋就传来尖锐的痛,伴随着难忍的恶心。他蹙眉忍下那种强烈的呕吐感,才开始默默观察四周。
侧目,手边是一颗毛茸茸的头。短短乌黑的头发,是叶澜的。
周励承下意识动了动手,叶澜就猛地抬起了头。“醒了?”
说着话,他抹了把脸,快速将睡意甩开,急忙安抚道:“别乱动,你摔到了头。”说完他又站起来,“我先叫医生来看看。”
在叶澜转身之际,周励承抓上了他的手。“我不疼,你陪我。”
叶澜有点犹豫,但是拗不过病人,只好又在他身边坐下来,想到医生之前嘱咐过,要是醒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渐渐安心了。轻轻握住周励承的手,怜爱的神色望着他。
白炽灯亮得晃眼,外面应该是天黑了,一切都很静,静得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周励承也时不时眨眼,就那样默然看着身边的人。
叶澜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青色的胡茬冒了出来,身上那件黑色的衬衫,皱得想被洗衣机刚卷了几圈的。
看起来,十分的憔悴。仿佛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带走的是他自己的亲人。
“我没睡多久吧?”沉默良久后,周励承先问道。
叶澜想了想,“三天。”
三天,加上之前的四天,叶澜已经昼夜不分的陪在自己身边一周了。他的工作怎么安排的?他的身体受得了吗?
周励承想着,心里就发闷,沉思许久,他对叶澜说:“谢谢。”
无足轻重的话,可除了这两个字,他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叶澜摸摸他的脸:“跟我还说这些吗?”
周励承没有说话,只是稍微歪了歪头,贪恋他掌心的温度。“学长,我有点冷。”
叶澜拇指蹭蹭他的脸颊,然后想去换身衣服再来陪他,可周励承又是一把抓住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盯着他。
他从没有这么粘人的时候。叶澜知晓一切,心疼得厉害。他忘不了周励承当着他的面从楼梯上直挺挺倒下,滚落下来的画面。要不是撑到了极致,小周不会那样。
叶澜不再在乎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脱了衬衫,躺在他身边,把周励承轻轻圈在怀里。
“还冷吗?”
周励承摇摇头,“不冷了。”
叶澜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嗯。”
周励承乖乖应了声,又往叶澜身边挤了挤,身上有好几处的都痛,不知道是骨折还是擦伤。但是没有那么难挨,相比较他心里空落落的恐惧,根本算不得什么。
关了灯,夜色盛满了房间。
周励承静静听了叶澜的呼吸许久,轻声说道:“叶澜,明天我们回家吧。”
叶澜一怔,沉默了一会儿,又把人圈的紧了一点:“好,做完检查我们就回。”
“嗯。”
周励承在温暖的怀抱中,在每一句他纵容的轻声细语中,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潸然泪下,泪水划过眼角,无声的渗进枕头里。
他讨厌医院这种永恒的气味,冷涩,无情。
就是叶澜紧贴在他身边,也驱赶不散这种折磨人心的味道,老周就是在这种味道中,再也回不来了。
他特别害怕再待下去,另一个人也会消失。
周励承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离开一个地方,那一整夜,他都睁着眼睛,惶惶然忍到了天亮。
等到医生做完了检查,虽然脑袋还晕得几乎动不了,吐了一场又一场,他还是不顾劝阻地跟叶澜回家去了。
他是从楼梯上栽倒滚下来的,伤得并不轻,只是比较幸运,骨头无碍,多是些皮外的擦伤,可是头上的伤不可轻视。纵然回到家,也得时刻警惕。
叶澜找了医生每天上门,后来的一周,他也基本是居家办公,寸步不离地守着周励承。
尽管他已经尽量推了很多工作,但每天的电话都是响个不停,他在阳台说话,周励承躺在床上,能听到他在与人争执。业务,合作,开会...都是工作上的问题。
听到这些,周励承就闭上眼睛,假装不知道。
他受不了自己一个人待着,所以不想装大度,让叶澜去公司上班。
每一次叶澜接完电话回来,周励承都会立马问:“你要走吗?”
叶澜总是会来抱抱他,耐心地说:“不走。等你好了我再回公司。”
周励承就会安心,一言不发,紧紧拽上他的衣服。
承安的事务他都无心在意,全是施秘书接了手,更何况是百赛呢?
他像是失了心智一般,缠着叶澜不放,就连工作,也不不让叶澜去书房,非要在自己一眼就能看得见的地方才行。
只要是周励承的要求,叶澜都不会拒绝。卧室没有可办公的桌子,他就坐在床边。垂着头看电脑,一天下来,颈椎痛得抬不起头。
这些都没什么在意,最让人心焦的还是公司上下的催促。百赛制度完整,他也只是个副总,不是能一手遮天的。解决完手下人的问题,还得应付上头的人情世故。时间久了,真是身心俱疲,饶是叶澜再有耐性也拖不下去了。
当医生说没有什么问题的那天,叶澜趁着周励承在午睡,去了公司一趟,处理一点堆积久了的工作。
他赶得急,不到三个小时就回到了家,还专门给周励承买了他最爱吃的西瓜回来。
可周励承因此发了好大的火,叶澜进来时,卧室的地上散落着一片玻璃碎渣,周励承在床头靠着,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