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周励承去了医院,尽管白天施秘书已经大致告诉了他检查结果,但是他还是放心不下。
推开门,他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廖远?”
廖远在床边坐着,扭头看过来,“承哥。”脸上还是纯真无害的笑容。
“嗯。”周励承压下心里的不安,往里走去,“廖叔叔怎么没来?”
“最近天气不好,下雨湿气重。”廖远语气有点遗憾,“他腿疾犯了,在第二医院做检查”
周励承只是点点头,并没什么在意,来不来都一样。可老周不一样,听到这话他肯定要心里难受,周励承想着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果不其然看他愁容满面叹了口气。
“辛苦了,没什么事儿就先走吧。”周励承开始赶人,不想看到廖远那张虚伪至极的脸。
老周也说:“小远,好好照顾你爸爸。过几天我们家里再见。”
廖远起身,笑着伸手抱了他一下:“周伯伯,您早日康复。”
老周也笑得慈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周励承在一旁沉默看着,心里一阵恶寒。对着老周,他无法将廖远与自己的那些矛盾讲出来,只是忍不住想,他这一刻对着长辈,有几分真心?
“承哥,我走了。”
“嗯。”
廖远微微一笑,看了他片刻,才错身走开。
看着门关上,周励承在床边坐下来,拿个苹果削皮。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
“跟你贤侄聊什么了?”
“没什么。”老周笑微微看着儿子,“年纪不小了,怎么不见你带女朋友来?”
周励承一怔,心里默默地讲:带个男的您老吃得消吗?
想了想,没敢说出来,只施搪塞道:“急什么,慢慢来嘛。”
“还不急?”老周笑道:“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满地爬了!”
“时代变啦。”周励承给他喂苹果吃:“我这事业未尽呢,成不了家。”
“没让你成家,你得先谈一个。”老周顿了顿,嚼了两口吃的,“不然一个人,多孤单。”
周励承低头摆弄床头柜的东西,无所谓道:“我那么多朋友,还有您啊,有什么好孤单的,您别瞎操心了。”
“除了沈奕,你还有谁?”
“还有叶澜啊。”周励承想也没想就说。
“哦?”老周笑了一声,“是我刚醒那几天来过的那位吗?”
“嗯。”
“你们关系很好?”
周励承终于反应过来了,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仍回桌上,转头看向老周:“挺好的啊,怎么了?”
老周又笑了,“有多好?”
“额...”周励承眨眨眼睛,绞尽脑汁才说道:“就像您跟廖叔叔那么好!”
老周笑容有短暂的凝滞,却很快恢复原状,“那就好。能更好就更好吧。”
“哎呀我知道,所以您就放心吧,有的是人陪我。”
老周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久久停留在儿子身上,一只手摸索到床边,握上了他的手。
父子俩之间感情深厚,但这样有爱的举动,是罕见。周励承有点僵硬,但心里暖热,就那么静静陪老周坐着。
透过窗户看过去,外面的天死气沉沉。好像一直蒙着片散不开的浓雾。
不多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又飘起来了。
两个人都沉默看了许久,等外面的景物彻底模糊了,老周才回过头来,“以前这个时候,我就该去院子里接雨水啦...”
他声音轻,听起来怀念中带着怅惘。
“为什么?”周励承看向他,眼里露出疑惑。他记事起,就已经住在南苑,好像没有见过老周去院儿里接水的场景。
“你妈妈说雨水才养出的花好,一下雨就要拉着我出门。那个时候啊,我俩还住在承安的厂房里,雨砸在铁皮的房檐上,吵得我俩睡不着觉,干脆就拿个板凳在走廊坐着聊天。”
“我妈坐得住?”周励承笑着问。
老周笑出声来,“坐不住啊,十分钟不到就拿个盆满院跑了。”
周励承听着很惊讶,他只记得母亲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只是每天哼着歌在家里各个房间穿梭,然后在花房忙忙碌碌。
她年轻的时候,难道很活泼吗?
“我现在一想啊,”老周叹口气,“她后来总爱生病,是我没照顾好她,她闲不住,睡不好,怀着你的时候还一天不闲的在四处跑业务。南城的天气总爱下雨,厂区的房子晒不到太阳,屋子里的东西总是发霉,她的嗓子一年四季的发炎。”
“那你们怎么不搬走呢?”周励承皱了眉头,“外公不是在市区给了我妈一套房子?”
老周沉默片刻,“年轻的时候,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重,我是外地人,你外公一家本来就对我有看法,我不愿意再去住你妈妈的房子。”
“你糊涂!”周励承生气地说。
“我确实糊涂。”老周轻得快要听不见。“直到你妈妈生你时遇到危险,我才明白过来,没什么比人更重要的。”
周励承静默听着,他努力想着父母年轻时的岁月,可是没有经历过,他想象不到。血肉连心,他心疼那段艰辛的过往,陷入了沉默。
“小承,承安不是你的责任。”老周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如果能有别的选择,就去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周励承看着他,老周竟是红着眼,不知为什么,他也忽然鼻子发酸,怕自己真会哭出来,他急忙低下头:“我挺开心的。您好好修养就行,别想太多。”
思考了片刻,他又说:“妈妈肯定不怪您,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不要再自责了。”
老周笑了笑,缓缓看向窗外的雨,轻声说了句什么。
“您说什么?”周励承好奇地伸长脖子,凑了过去。
老周回头,仔仔细细端详着他:“回家换身衣服去,好好休息,明早来接我,咱爷俩出去一趟,未若湖的荷花该开了。”
周励承巴不得能陪他出门,可是想着白天的检查报告,他还是拒绝了:“不行啊爸,医生说您得留院观察。”
“检查不是出来了?”老周一脸轻松地说:“没什么问题嘛,最近都不咳嗽了。”
“可是...”
“别可是了。”老周拿出老父亲的威严来,板着脸,“你小子还能管着我了,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八点就来,咱再去小巷吃个早饭,馋那口豆腐脑了...”
周励承想了想,直到再扯一会儿就要吵架了,于是没再拒绝,安顿他一番后,去找了医生。
医生也说可以出去,今天的所有检查都没有问题。
“那他之前咳血是什么原因?”
“目前推测是气管损伤。后续如果再有情况,我们再做诊断。”
这么一说,周励承心里有了底。第二日一早就过来把人接走了,老周尚不能走动,依靠轮椅出行。
小巷的早餐店人满为患,排成长龙的队伍压根挤不进去,周励承想自己去排,被老周拦住了。
他看着门口蒸笼冒出的茫茫雾气,说道:“算了,我们换一家吃。”
周励承迟疑片刻,听了他的话,没有再去接着排那个队,只说:“明天我早点来给您买。”
老周没说话,笑着点点头。车开出去了,他还在静静望着那个并不起眼的小店。周励承从后视镜看到,他知道这是父母年轻时常来的地儿——承安的初代工厂,就在这小巷后面那块空地上。
今天不巧是个周末,未若湖的游客扎堆,湖心栈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为了老周不被挤到,周励承干脆在湖边餐厅定了间包厢,从落地窗看过去,就是荷花盛开的美丽风光。
只是那窗户只能开个缝隙,隔了层模糊的纱。一切就看起来不真实了,有种虚无缥缈之感。湖面的风能吹进来,带来潮湿与清新。
老周一直很沉默,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物出神。连中饭都是随意夹了两口藕片,就放下了筷子,让周励承把他推回到窗边坐了。
一坐,坐到了夕阳西下。
周励承默默陪着他,昏昏欲睡,悄摸眯了一会儿,后来一直在后面忙工作。
“天黑了,回吧。”老周忽然回头叫他。
周励承收拾好东西,走过去一看,湖里的花都合了起来,成了一个个紧锁的花苞。确实没了看头。
到了屋外,栈道上只有零星的人走动了,他推着轮椅,一边跟老周打趣道:“听说您就是在这儿求的婚,可以啊老周,还挺浪漫。”
老周笑了,“你妈妈喜欢这里。”
“我知道。”周励承环顾四周,星星点点的灯火,“你以前不在家的时候,她总带我来这里。”
这话之后,两人都陷入静默。
母亲还在时,老周很忙,经常不在家。后来,老周不那么忙了,母亲却不在了,他也去了国外读书。仔细回想,他们一家完完整整在一起的欢乐,好像一个指头就能数过来。
周励承虽然一直身在异乡,但是时常恋家,这么一想,他就伤了心。心情变得低落起来。
不过回去的车上,他与老周又聊了几句,听着他阵阵笑声,周励承又觉得幸运,老爸在,他的家就还在。
还有的恋。
送老周回到病房,他去了叶澜那里。
叶澜在书房忙工作,周励承洗漱完静悄悄走过去,趴在门口看了许久,忽然说:“明天不上班,跟我去见我爸吧。”
叶澜一怔,缓缓抬起头,“嗯,百赛与承安很多年的合作,我理应去拜访周董。”
周励承一听,皱了眉头,走到他身边抱臂站着,“你跟我打什么官腔?”
“嗯?”叶澜也轻轻蹙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周励承生气道:“我是让你去见我爸,不是什么周董,既然你没这想法,就当我没说过。”
榆木脑袋,这点儿意思,还不明白吗?
就算叶澜是个男人,该见家长的步骤也不能少吧?他不懂还是压根就没想过以后?
周励承一想到自己又自作多情的嫌疑,就更加生气,干脆要转身走了。
可手腕一紧,他就转了个方向落在叶澜腿上了。
“周总,是要给我名分?”叶澜笑着抵上他的额头,放缓了语调问道。
“什么...名分!你别胡说八道了,我就是想让你跟他说说话,我还要去跟刘医生办公室做手术,哦不,做检查,谢谢你帮忙找人...”
周励承脸烫头晕,一堆话说得颠三倒四,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听不到了。
叶澜一直没说话,他便去偷瞄人家表情,结果被叶澜抓个正着,一双满是笑意和宠爱的眼睛正在望着他。
周励承更是待不住了,一掌将他脑袋推开就猛地站起来,“烦死了,爱去不去。”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叶澜望着那个仓皇的背影,笑出了声,坐了一会儿,合上电脑,追了过去。
隔着被子压上正在装死的周励承,先在他脑门亲了一口,然后紧紧将人抱着:“我去,小周,谢谢你。”
谢谢?周励承在黑暗中疑惑,他听不懂叶澜的话,只是心里高兴。
能去就好,他们多见见面,老周一定能发现叶澜的好。
以后,也是一家人啊。
周励承睡着的脸上,还是笑着的。
天气已经很热,他会踢掉被子,但是稍微有点凉意,他还是改不了往身边人怀里钻的习惯。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叶澜说:“下雨了,被子盖上...”
周励承哼哼两声,没醒过来,他期望明天的到来,以为一觉醒来就能实现。
可当他被急促的铃声惊醒,才是凌晨三点。
“喂...”
“周总,医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