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线,宁羡抬手把弄脏的衣服脱掉,丢进客厅的垃圾桶。
琳达送来的随行衣盒在客厅快堆成一座小山,他弯腰从里面随手找了件灰色毛衣穿,然后蹲在客厅把花一支一支地拆开,再切开注水的海绵,往房间的每个角落里摆,直到被淡蓝色包围。
客厅只有一盏顶灯,白得刺眼,把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就把这盏灯开着,坐在光底下看着那些花,看到凌晨才想起来还没给邓煦明拜年。
老师家里正热闹着,酒大概喝得不少大着舌头鼓励了他几句,他只好顺着无厘头的话接下去,哄了几句,邓煦明就给他转了两万的红包。
宁羡原本宕机的大脑立马惊醒,瞪着血红大眼,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多打了一个零,生怕下一秒邓煦明酒醒了反悔,赶紧点收款。
老师又嚷嚷着让他赶紧滚去睡觉,吵闹邃然消失。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底噪。
宁羡默默地想,邓煦明接了几个学生的电话?明天会不会发朋友圈骂街,所以连忙把钱转到了银行卡里,还琢磨着要不要删除联系人。
他盯着余额看,心还是定不下来,也没有任何睡意,胃又疼得厉害,生生坐到凌晨五点多,楼下早餐店开门。
他点了一份馄饨,放了很多醋,喝起来酸得倒牙,嘴唇都发白,惹得早餐店老板娘路过时一直嘟囔浪费。
宁羡埋头把这碗馄饨吃完,像是和老板娘较劲,一滴都不肯剩。放下碗筷,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他开了免提,听见贺徵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出来接我一下。
“哦。”宁羡没挂电话,要付钱时不小心把桌子撞歪,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
老板娘收了钱,抿着嘴说没事,动手把桌子重新摆回去。宁羡出了早餐店就看见贺徵正往这边走,冷风掀动着大衣的下摆。
宁羡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看向一旁映着一张憔悴丧气的人脸的车窗。
好难看。
宁羡下意识就想跑回家,哪怕洗把脸,也不会这么狼狈吧。
只是这么不巧,贺徵也看到了他,正大步跑过来,宁羡却一步也挪不动了。
闷,呼吸不畅。
宁羡的整张脸埋进这人的胸腔,听见了怦怦的心跳,奔跑产生的热度透过衣衫蒸着他,密不透风地注入属于贺徵从远方带来的冷空气。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还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贺徵说完就结束了这个安全的拥抱,让宁羡被楼宇间的风吹得发抖,他揪住贺徵的大衣,沉默地摇了摇头,带着他朝出租屋的方向走。
他们一前一后地上楼,进门,站在狭窄的玄关,安静地对视片刻。宁羡终于打了个哈欠,说:“陪我睡一觉好不好,我一夜没睡。”
贺徵望见那些折断的绣球花,还有散乱一地的衣服、烟蒂,从不敏感的那根神经,在这些细枝末节中骤而跳动着。
乱糟糟的头发,发青的眼圈,空荡的唇角,手臂新添的新鲜咬痕,像是另一个人。
贺徵罕见的失语,他那些空谈此时就像巴掌,扇得很用力。
须臾,他叹了一口气,脱掉外套,牵住宁羡的手腕,两人就在那张不大的床上躺下。
宁羡背抵着墙,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贺徵的目光温柔地包裹住眼前的人,指腹摩挲着那块鲜红肿胀的齿痕。这么尖锐的伤,是不是想要把皮肤咬穿?
可是为什么要咬。
怎么过年没有回家。收到花真的开心吗,如果开心为什么把花折腾得满屋子都是,衣服是不是其实也并不喜欢?
所以会说吗。
贺徵觉得他今年突然遇到了很多难题。他甚至忘记自己不需要问宁羡,也可以知道很多答案。
他闭上眼睛,在纠结,在犹豫。
最终还是打消念头,等到宁羡睡醒后,他把那些疑问收起来,简单地问道:“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其他问题。”宁羡主动靠近他几分,眼皮轻轻眨了两下,笑得很有深意。
贺徵伸出食指,拨弄他低垂的睫毛,视线转动着,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是金色的,很薄,像一层可以被吹散的粉尘。
他温和道:“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都会知道。”
宁羡拿开把他挠痒的手指,带有惩罚意味地咬了一口,听见贺徵吃痛地嘶了一声,又瞪了他一眼,才说:“带我去老城区逛逛吧。”
“好。”
贺徵从床上下来,拾起掉在地毯上的外套,回头看宁羡有没有起来,却见他嘴边漾着笑,伸出双臂:“那你帮我穿衣服。”
贺徵挑了挑眉,露出几分讶异。
他从没有做过这种事,努力想象着看其他人照顾小朋友应该做的步骤,先去挑选衣服,再找袜子和围巾,然后一件件套在根本不愿意付出一丝力气的宁羡身上。
最后两手插在他的腋下,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费劲地扣腰带。
“太体贴了吧。”宁羡憋不住笑出声,往后面退了一点,试图让他停下不熟练的动作。
但贺徵皱着眉把他扯回来,难得不耐道:“别动。”
宁羡顺势把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扬起白皙的脖颈,朝天花板吐了一口气:“我还挺喜欢看你发火又无奈的样子,真的好解压。”
腰带扣好了。贺徵却没放开,而是抬头望他,脑海里闪过那次宁羡喂他酒时的画面,那句脱口而出的话。
他好像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一种连避讳都不屑的作弄。
贺徵觉得宁羡玩心实在太大,这不是什么好征兆,于是他按住宁羡薄薄的腰身,大拇指轻易地拨弄了一下衣料下的脐钉,引得面前这人露出破绽,敏感地抖动了一下。
“这么爱叫?”贺徵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逐渐红润的面颊。
宁羡用力推开他,眼睛里冒着火气,挣扎着下了床,跑到客厅,毫不吝惜地揪了一把花,砸向贺徵。
花太轻柔,在半空又簌簌落个不停,像一场没有重量,没有声音的雨。
两人隔着黄黯黯的日光遥遥对望,由着绣球花在原本贫瘠的泥土肆意生长,挤着屋里的那扇破旧小窗分出枝叶,勾上正泛紫的天空,庇护着宁羡,可以在这之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紧紧环住贺徵的脖颈,疯狂撕咬着他的唇。
唇齿互不相让,焦灼着,痛着,谁都不肯先退步,可渐渐地,他们都在节节败退。
分开时,宁羡闭紧眼皮低着头,平复良久才扬起下巴,准备揭幕这场亲吻的结局。
倏尔,他看见了一双明亮温柔且满是笑意的眼。
屋内最后一点天光从窗帘缝隙里被收走,房间暗下去,暗成一种均匀的、寂寥的灰。
这一刻,世界仿佛在颠倒,宁羡陷进了无尽的苦涩,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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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Obsession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