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傅司夜约她见面。
地点不是在他的公寓,而是在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京城东郊的一个马场。
沈念卿到的时候,傅司夜已经在马场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深色的马裤和长靴,正在给一匹黑色的阿拉伯马刷毛。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掌沿着马的脖颈缓缓抚摸,那匹高大的黑马在他手下温顺得像一只大猫。
“你骑马?”沈念卿走过去,有些意外。
“嗯。”傅司夜没有抬头,继续刷着马毛,“这匹马是我养的,叫‘夜煞’。”
沈念卿伸手摸了摸黑马的鼻梁,夜煞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心里,痒痒的。
“它喜欢你。”傅司夜说,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今天的他看起来跟之前不一样。没有了西装和黑色的针织衫,没有了那种刻意的距离感,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人。但“普通”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又不太对——因为即使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他身上那种冷冽的、危险的气质依然存在,只是被阳光稀释了一些。
“你约我出来,是要跟我说那些事吗?”沈念卿直接问。
傅司夜把刷子放下,拍了拍夜煞的脖子,示意它自己去跑。夜煞嘶鸣了一声,撒开蹄子跑向了草场的深处。
“走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马场的跑道慢慢走着,阳光铺在草地上,金灿灿的,远处的树林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我三岁那年,”傅司夜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妈开始出现幻觉。她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一些不存在的声音。医生的诊断是早发性精神分裂症,跟遗传有关——她外婆那边有这个病史。”
沈念卿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她发病的时候会把我当成一个怪物,说我是魔鬼,说我不是她生的。”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清醒的时候,会抱着我哭,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不应该生我。然后下一次发病,又指着我的脸喊魔鬼。”
他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大师的预言,是在我妈发病之后才请来的。傅家人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傅家的少奶奶会突然发疯?为什么她会指着自己的儿子喊魔鬼?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归因的东西。大师给了他们那个理由——天煞孤星,克父克母。”
他把石子扔了出去,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草丛里。
“至于我爷爷——”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是在我面前走的。心梗,发作得很突然。我当时就站在他身边,我喊他,他不看我。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但后来被传成了‘到死也不肯看我一眼’。”
沈念卿的鼻子酸了。
“我爸跟我断绝关系,是因为他再婚了。新太太不愿意家里有一个‘天煞孤星’的儿子,他选了新太太。”傅司夜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苦笑和嘲讽之间,“八岁,我被送去了伦敦,一个人。傅家在伦敦有一个远房亲戚,收了钱负责‘照看’我,但所谓的照看,就是每个月往我的账户里打一笔生活费,其他的什么都不管。”
“你一个人……在伦敦?”沈念卿的声音有些哑。
“一个人。”傅司夜说,“上学、吃饭、睡觉、生病,都是一个人。后来学会了打架——不是因为我想打,是因为别人觉得我好欺负。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中国小孩,在伦敦的私立学校里,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沈念卿不知道,但她可以想象。
“至于那些玩弄女孩、害人堕胎的传言——”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你觉得一个从八岁开始就被所有人当成瘟神的人,会有那个心思吗?”
“那为什么会有那些传言?”
“因为有人需要。”傅司夜说,“京圈需要一个反派角色。傅家的人需要证明把我赶走是正确的决定——‘你看,他果然是个坏种,我们当初做得对’。那些在聚会上传闲话的人需要一些刺激的谈资来打发无聊的时光。所以我成了那个角色。”
他停下脚步,面对着她。
“我没有玩弄过任何女孩,没有害过任何人堕胎,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传言里说的那些事。”他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唯一的罪过,是我妈生病的时候指着我喊了一声魔鬼。”
沈念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裙子上。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那些人的一员——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在背后议论他,把他当成“道德败坏的坏胚子”,甚至“立志要帮哥哥清除掉这个污点”。
她觉得自己恶心。
“别哭。”傅司夜说,伸出手,拇指擦掉她脸上的一滴泪。他的指腹粗糙,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刺痛,但那种触感让她觉得真实。
“我没有资格哭,”沈念卿吸了吸鼻子,“我才是最应该道歉的人。”
“我说了,你不需要道歉。”
“可是我——”
“沈念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她摇了摇头。
“因为——”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我的事。如果有一天你决定推开我,我希望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因为那些传言。”
沈念卿看着他,看着阳光落在他肩上,看着他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弧度,看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从他被绑架那天开始对他有感觉的。
也许更早。
也许是在蓬莱的包间里,他坐在角落里端着威士忌,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感,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也许是在那些传言里,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家族抛弃,母亲发疯,父亲绝情,祖父去世——这些苦难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人们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同情吗?为什么是厌恶和排斥?
也许是她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这不公平。
只是她从来没有勇气去听那个声音。
“傅司夜,”她说,“我不会推开你。”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剧烈的变化,而是像深潭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瞳孔深处一圈一圈地荡开,波及了整个眼底。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哑了。
“我知道。”
“你不了解我。”
“我在了解。”
“我——”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生长出来,“我不擅长跟人相处。我习惯了一个人。我可能……不会是一个好的——”
“傅司夜,”她打断了他,走上前一步,仰起脸来看他,“你在紧张吗?”
他沉默了。
京圈人人害怕的傅司夜,手段狠辣、闻风丧胆的傅家太子爷,此刻站在她面前,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手指微微蜷缩——
他在紧张。
沈念卿笑了。
她踮起脚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那个位置刚好是他下颌线最锋利的弧度,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下巴上有一点点胡茬的粗粝感,跟他嘴唇的柔软完全不同。
他的下巴在她嘴唇下僵硬了一瞬,然后——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不重,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傅司夜在发抖。
这个在面包车外面用脚踩断别人手指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此刻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念卿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双手在他背后交握。他的腰很窄,但后背很宽,肩胛骨的轮廓在她手掌下清晰可辨。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她触碰的瞬间绷紧了,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我在。”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在这里。”
傅司夜的手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臂,慢慢地、犹豫地、像是第一次学习一个全新的动作一样,环住了她的腰。然后收紧。再收紧。最后把她整个人勒进怀里,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疯狂的、紊乱的、跟他的外表完全不符的。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在她颈侧的动脉上,呼吸灼热而急促。
“沈念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嗯?”
“别离开。”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她听出了这三个字里面藏着的所有东西——一个八岁男孩被母亲推开时的恐惧,被家族抛弃时的无助,在异国他乡独自长大的孤独,被整个京圈当成瘟神的委屈。
二十二年的沉默,全部压在这三个字里。
沈念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着他身上雪松和皮革的气息,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滚烫的。
“我不会离开。”她说。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枝丫,各自经历了不同的风雨,终于在某个节点缠绕在了一起。
远处的夜煞在草场上奔跑,黑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