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第一个星期一,大课间升国旗,校长口音混杂的塑料普通话,铿锵有力地从广播中传出来。
高三一班:烧烤少爷、艾菲尔、王多肉、时迁、橘色、小酋、萌城、阮长戎、得六、懒洋、林修勾、流水线、温酒。
高三二班:爆龙战士、糯米丝儿、霹雳美女、钢筋、雍赫、伏特加、朝辞、姜姜、体王、Ther、笙依、得鹿。
高三三班:粉红豹、鹿呲花。
高三四班:苏暮雪、柚子。
高三五班:睡月亮。
高三六班:桑榆。
高三七班:小彭友。
高三八班:小卓。
高三九班:橙子皮、江子川。
高三十班:半糖、王富贵。
高三十一班:默明棋、小沐。
高三十二班:可乐呀。
高三十三班:言言。
高三十四班:布娃娃。
高三十五班:屁狗。
“热烈祝贺以上高三年级同学,在今年的全国中学生学科竞赛中取得优异成绩,其中7名同学获得明德大学降分录取名额,29名同学获得高校自主招生免初试入围资格。”
高二一班:男二、范闲、好周道、吾皇、起名废、白米饭、发大财、李逗号、向巷、郁金香、大怪、宁一。
高二二班:吴一鸣、穆成雪、顾思玉、行舟、十七岁没吃过海底捞、buffoon、余溢、肆意、全题贾芳。
高二三班:空游、二章、衡生、肥杨、贰捌、崔崔傻、枯菀。
高二四班:柠檬加醋、香脆薯条。
高二五班:君生我未生、富贵。
高二六班:添雷滚滚。
高二七班:路人、多冰、向生。
高二八班:ee狐、在逃小狗。
高二九班:呆鹅、维沃。
高二十班:鸡肉串儿。
高二十一班:毛线球、别管。
高二十二班:糊涂蛋小刘、撕纸艺术家。
“热烈祝贺以上高二年级同学,在今年的全国中学生五门学科竞赛中取得优异成绩,其中10名同学入选省队,15名同学收到高校冬令营邀请。”
“更值得表扬的是,高二二班余心乐同学,刷新了我校在物理竞赛复赛中的最佳成绩,荣获省级一等奖。望同学们再接再厉,明年再铸辉煌。”
光华中学的学生校服分制服和运动服,每周一升旗及大型活动穿制服,其他时候穿运动服,冬天还有一件校服冬装。
余心乐小时候对光华中学的憧憬,便是从这身校服而来,与云疆省其他中学千篇一律的肥大运动服不同。
制服是墨蓝色中山装款式,外套、针织马甲、白衬衣、男生打领带穿长裤,女生戴领结搭有长裤和百褶裙。
操场中掌声雷动,余心乐歪着脑袋原地跺小碎步,脸蛋皱成一张搓揉过的纸,焦灼地等待着那声“解散。”
她快憋不住了。
升旗时教师队列在操场最左边,班主任则随班级站,一二班队伍最后面,吴霜胳膊拐了拐林熙君,“诶,看不出来呀这个余心乐,我光看着她数学好,差点忘记她考过物理满分的。”
林熙君客气一笑,“论整体成绩还得看一班。”
“也是,我去找竞赛教练们谈谈,后面再好好抓一抓,争取明年的名额超过今年。”吴霜满是骄傲地看着林熙君,“林老师,一起加油啊。”
教师校服是一身职业套装,和学生校服相同的墨蓝色,将林熙君冷白肤色衬得更加发光一般,在教师队伍里一眼可辨。
“希望尽量跟上一班的步伐。”林熙君瞧着那颗上下窜动的脑袋,轻言浅笑。
“我说件事,大家手中的笔停一停。”
林熙君开完教职工大会,回到二班。
墨蓝色教师校服套裙包裹着高挑身姿,她迈上讲台,提手将悬垂在胸前的黑发拨到耳后。
“马上是建校30周年校庆,学校将举办为期三天的校庆活动。”
话未说完,二班教室里已经欢呼雀跃。
“每班出两个节目,高二指定节目是合唱,曲目自选,另一个节目形式不限。火箭班特批,有权选择不参与,我不做要求,尊重大家的意见。”
11月22号,光华将迎来建校30周年校庆。
上一届云疆省高考理科状元,光华守擂成功,迄今蝉联7年。
文科成绩稳步上升,高校文科录取率和实验中学逐渐缩小。
云疆省高考前50名被屏蔽分数的学生,光华出了24个。
大红喜报将学校前后门、校外文化墙、校内宣传栏,逐一贴了个遍。
新高一扩招到26个班,现在又逢整数年份校庆,喜上加喜,必然要轰轰烈烈大肆宣办一番。
班长穆成雪率先举手,“参加集体活动有助于提高班级凝聚力,同时也能劳逸结合,我提议参加。”
“这可是三天啊!三天不用上课啊!必须参加啊!”段满激动得从凳子上跳起,前两周他刚因为操场翻新取消足球赛的事差点哭出来。
“同意同意!”
“我要给母校过生日!”
后排一群男生跟着附和。
火箭班的学生分两种,一种是学习能力强,成绩和娱乐互不冲突的,一种是勤奋为先,悬梁刺股刻苦用功的。
但哪有那么多天才选手,后者的比例占九成。
“参加节目还得准备和排练,会不会有点浪费时间啊。”赵青直愣愣的目光从穆成雪脸上划过,话间俨然一幅为大家着想的模样。
穆成雪垂着头,眼神卡在桌面的练习册上。
“你跟穆班长是有仇还是怎么,每次她说点啥你都要反对。”
“谁说不是呢?你看小说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浪费时间?”
段满和孙家豪接连开口,平时他们一直看不惯赵青惺惺作态的样子,偏她又爱搞班级小团体,还不知道为啥总是和穆成雪过不去。
赵青无辜地向四周看了看,委屈开口:“我没意见的,参不参加都行,只是怕耽误到同学们学习。”
“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多刷几套题。”
“谁想去就自己去,少拉我们作陪。”
和赵青交好的几个女生纷纷开口,帮腔做势。
“天天刷题怎么没见你考第一啊。”
“我们想参加当然要去,谁稀罕你去似的。”
男生们一一回怼,吵吵嚷嚷的教室乱成一锅粥,夹枪带棒的争执声此消彼长。
“别吵了别吵了。”偶有几句微弱的劝和声,被淹没在火药味弥漫的空气中。
“我交那么多学费来光华,可不是来唱歌的。”
“哟,您来光华哪有时间唱歌啊,这不都忙着搞对立的吗?”
“谁搞对立了?懂不懂尊重女生啊!”
“还不够尊重吗?你要是个男的我早揍你了!”
……
“吵吵吵!林老师都让你们吵走了!”
坐教室门口的火木高,看林熙君一去不返,忍不住大声吼出来。
闻声,余心乐目光急忙在教室寻了一圈,心中咯噔一下。
被气跑了?
转念想想,要换成自己,也挺失望的吧。
何甜甜登时转身,焦急问道:“金宝,怎么办?”
高一一整年,何甜甜打心底里认可林熙君是个极好的老师,根本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摧花辣手”嘛,而且她还对金宝那么好。
想参加的、不想参加的、墙头草的、搅混水的,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现在都默不作声,教室里安静得十分诡异。
余心乐望向赵青穆成雪的座位方向,揪着下巴沉默了半晌,伸手从吴一鸣桌上抓起便利贴。
吴一鸣:“五元一张。”
余心乐:“吴扒皮,你怎么不去抢?”
吴一鸣:“被抢的是我。”
余心乐:“军爷办事,无偿征用。”
吴一鸣:“……”
刷刷写下几笔,余心乐懒洋洋起身,将便利贴扯下来对折两道,扔到李落梦桌上,随后往办公室走去。
便利贴上——【劳烦梦梦爱卿打探一下赵青的故事,么么哒。】
“咦……”
李落梦看着文字最后“小狗飞吻”的简笔画,两道眉十分嫌弃地挤成倒八字。
顾思玉装作整理桌面,上半身轻不可觉地朝李落梦那边倾斜过去,手上做着拿书的动作,眼神却是微微侧了侧,往便利贴上的字瞄去。
还没来得及把字看切实了,李落梦挤过来把便利贴朝她面前一摆,“我的老天爷,玉姐你看看她这画,还不如你用脚画的。”
余心乐一手书法写得非常漂亮,可画画完全停留在幼儿园小班的水平。
要不是她又菜又爱画,以及会且仅会画这么一个表情,任谁都看不出来,这七歪八扭的一团东西到底是啥。
李落梦偏过头朝顾思玉挤挤眼,她猜不到余心乐的用意,不过嘛,搜集八卦消息这种事她最拿手了。
“我不去!”顾思玉一眼看穿身旁这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先声制人。
“你舍得我独自冲锋陷阵吗?”李落梦双手紧紧抱住顾思玉的胳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很舍得,我不去!”
“玉姐~”李落梦拖着长长上翘的尾音。
顾思玉被她声音搅得耳朵痒痒的,半推半就道:“行行行,去去去,活爹。”
就这样,狗仔李拖着顾跟班,踏上暗访之路。
年级办公室,余心乐紧贴着办公桌桌角,双手背在身后,乖巧地立于林熙君面前。
“林老师,您生气了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把林熙君问得一愣,手里的保温杯在空中停顿几秒后才缓缓放下,不答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看林熙君疑惑的神情,不像是假话,余心乐换了个问法,“林老师,您为什么不鼓励大家参加校庆活动?”
林熙君拧起杯盖,手肘搭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叠,“我说了,尊重大家的意愿。”
余心乐望着她,一双浓眉拧得像座小山,愤愤不平地拔高了音调:“40个人40个哈姆雷特的意愿,怎么可能统一嘛,您没看刚才班里都吵成什么样了?”
“所以我懒得听,先回办公室了。”林熙君纵然语气平平,深邃的眼眸却闪过一丝不悦。
胆子不小啊,敢来质问你的班主任。
“您是班主任啊,怎么能这样?”看林熙君云淡风轻,余心乐说话也没好气。
有你这么不负责的班主任吗?
林熙君见余心乐炸毛的样子,不理解她生哪门子气。
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哪怕真的哪里没做对,轮不到一个小孩子来教育她吧。
刚进光华,带林熙君的老教师一次次念叨着:“当老师,好好教书,把成绩搞上去才是分内的事,至于其他的,学生三年换一届,如果太走心,最后难受的只有自己。”
尽管她并不完全认同这句话,但她理解,很小的时候就理解了。
30年前,光华中学还不叫光华中学,叫青苗中学,当时建校的初衷,是扶贫。
改革春风吹满地,金融市场改革,对外贸易开放,国内各大中心城市乘着春风振翅而起,十年间,蓬勃发展,焕然一新。
林熙君的父亲林奎,大学辍学跟着表哥去华东做外贸,成为最先吃到时代红利的弄潮儿。
大都市金碧辉煌,座座高楼拔地而起,披着金光闪闪的华美西装。而与此同时的云疆,才脱下多年边境战争后血痕累累的军衣,GDP堪堪只是中心省份的零头。
从来没有同一条起跑线,社会发展如此,人生更是如此。
城市发展落后,人口综合素质低,教育观念淡薄,三者因果相扣,互为死循环。
生长在云疆的孩子,十四五岁辍学打工、结婚生子,这是三分之二家庭的常态。
改革,即改变与革新。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一位女士花了几年时间,四处走访苦苦筹备,终于征得云疆政府和教育厅的支持,青苗中学正式揭牌。
青苗中学招收因家庭困难而放弃学业的高中生,免除一切学杂费住宿费,每学期为学生提供一笔助学金。
这位被学生亲切地称为“青苗妈妈”的女士,是林熙君的母亲,周润兰。
为青苗中学提供助学金的爱心企业,是林奎在华东的几位生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