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公司在华东站稳脚跟,林奎打算把母女俩接过去安家,周润兰放不下学生,不肯走。
小小的林熙君不知晓林奎的生意如何,只知道爸爸一个人在外地工作很辛苦,勤俭节约的妈妈,总是要把破洞衣裤袜子补一补继续穿。
青苗中学办学第九年,外省民办学校的热度来势汹汹,陆续在云疆设立分校。
云疆教育厅找周润兰谈过话,青苗中学是否具备继续办学的必要性。
周润兰说:“大家都喜欢仰视,喜欢那些名声赫赫的学校名号加在自己校牌上,却忘记了俯视,忘记了在我们的家乡,还有许多身处社会下层讨生活的老百姓。”
学生在小学初中基础不牢固,高中成绩提升很慢。
家长的陈旧观念难劝服,招生困难的现象没有太大改观。
学校没有好的平台资源,教师不稳定,流动很快。
种种困难,周润兰咬牙坚持着,林奎也陪她坚持着。
那是不知道第几次孤身去往偏远的乡村,周润兰去和家长据理力争,把两个被家长强制要求退学回家嫁人的女生接回校园。
几年间响应建设需求的云疆,大肆开荒耕种,发展农耕业。
开山毁林的后果,是从六月起,雨季里一场场骇人的泥石流。
周润兰带着两个学生,坐在村民的拖拉机后斗,准备下山去往客运站,再转乘两趟中巴车返回城里。
雨后,狭窄的环山小道泥泞湿滑,前方一股泥石流毫无预兆倾泻而下,开拖拉机的村民在惊慌中拉偏方向,整个车斗沿着山坡滚了几滚,直至停落在山脚下,面目全非。
周润兰出殡那天,青苗中学毕业的历届学生无一缺席。
送行队伍站满了街道两侧,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尽头。
胸口戴着白花的学生们拉着一条条黑色横幅——
教诲如山岳,师魂不泯;恩情深似海,寸草难报。
周妈妈,感谢您给予我第二次生命。
周妈妈,一路走好,
彼时8岁的林熙君,捧着周润兰的遗像跟随林奎走在送行队伍前,满脑子回旋着周润兰出发前问她的话。
“熙君宝贝,你支持妈妈去把那两个姐姐接回来继续上学吗?”
“虽然我的妈妈变成了很多人的妈妈,但是爸爸说,妈妈改变了很多哥哥姐姐的命运,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我当然支持你去啦。”
“傻孩子,妈妈会有很多很多学生,但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
“妈妈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
如果她说不同意,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去接学生?
是的,是她害死了妈妈。
如果她不说“我爱你”,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是的,那是一句死亡的诅咒。
林奎沉浸在丧妻悲痛中,棘手的问题却不依不饶,接踵而至。
在泥石流中丧生的两个学生,家长联合起来举报学校,斥责周润兰让他们的孩子丧命,轮换着去学校和教育厅门口闹赔偿。
一所拟建的民办学校早已看中青苗中学地理位置,不断走关系通过上级政府向学校施压,表面上提出合作办学,实则想吞并占地。
青苗中学没了校长,爱心助学企业问责,大批教师辞职出走,教学管理陷入瘫痪……
很快,林奎把外贸公司迁回云疆,并入南翔光华集团。
几个月后,青苗中学原址重建,开工奠基。
建校完工,青苗中学更名光华中学,以云疆第一所本土企业出资办学的民办学校身份,于七月开始招生。
林熙君不知晓这些事情背后的蜿蜒曲折,她只知道:
妈妈不在了。
爸爸回来了。
爸爸把妈妈倾注毕生心血的学校给卖了。
林熙君八岁以后的记忆,林奎总是很忙,家里除了她,只有保姆和司机。
随着房子越搬越大,能见到林奎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9岁,林熙君被保姆“帮她交朋友”的缘由哄骗,答应保姆把她15岁的女儿带来家里住一个暑假,最后保姆连带女儿一夜消失,林奎回来看见家里差点被搬空,狠狠打了林熙君一巴掌。
12岁,升入初一的新同桌卖惨,同情心泛滥的林熙君把存零花钱的卡送了出去,林奎发现后联系学校调查,五万的卡里剩下不到三千,同桌父母赔偿道歉后,班级里所有人都躲林熙君躲得远远的。
15岁,林奎送了林熙君一只金毛,她起名叫“金宝”,每天牵它遛弯陪它玩飞盘,“金宝”每天乖乖等她回家听她说心里话,小金毛还没长成大金毛,被司机偷偷拉出去卖了。
18岁,高考结束回到家,林奎将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和小孩介绍给她:“这是秋兰,这是秋晨,以后咱们在一起生活。”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那几年,她像拼命一样,读很多很多的书,看很多很多的电影,听很多很多的音乐。
她企图在他人构建的修罗场或是伊甸园中,找到一个答案。
可是,苏轼说:“世间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
可是,玛蒂尔达问里昂:“人生总是那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里昂回答:“总是如此。”
可是,张国荣写:“我一生从未做过坏事,为何会这样?”
为什么呢?
林熙君愈发沉默寡言。
她小小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孤独的影子,踉踉跄跄,被冷冰冰的岁月拉得很长。
她太懂得保护自己了。
余心乐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林熙君,心下一阵说不出的难受,闷闷的钝钝的。
刚才林熙君眼中那抹沉甸甸的阴霾,被她捕捉到了。
沉默片刻,林熙君敛起不复波澜的心绪,淡淡然地看着余心乐,缓缓启唇。
“一个班能不能一条心,究其根本不在于老师,倘若连这种小事都能成为导火索,那以后班里的矛盾只会更多,难道都等着我来下命令才能统一方向吗?一次两次可以,但三年都要这样吗?我是班主任没错,但你们是独立的生命个体。”
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林熙君突然冒出这么一大段话,余心乐错愕之余,那股无名业火不知为何,悄悄然自动熄灭下去。
怎么回事?感觉林老师这话说的,可怜兮兮的。
余心乐从林熙君身上挪开目光,不自觉地抬手抓抓后脑勺,她最怕有人在自己面前示弱了。
“那……林老师,您希望我们参加吗?”
一会儿气冲冲地跑来兴师问罪,一会儿又软趴趴的像只顺毛狗,林熙君看着余心乐脸上别扭的小表情,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这个小孩挨罚不少,可在班级团结和荣誉面前,她却是站出来的第一人。
余心乐在林熙君这里的“意料之外”,又多了一项。
林熙君神色依旧冷峻,声音却温和下来,“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啧!”余心乐咂咂嘴,显然不满意林熙君的回答,又无可奈何,谁让人家是班主任呢。
“您希望二班参加的话,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去动员动员大家。”
余心乐话留一半,林熙君要是再不知道配合一下,那就说不过去了。
“如果我不希望呢?”
“那我想方设法都必须让他们参加,而且要争第一名。”
余心乐傲娇地对上林熙君的目光,翘着嘴角故意扬了扬眉。
“这么做,是想故意跟我作对?”林熙君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说实话,她发现自己选修心理学的知识储备,似乎追不上余心乐奇奇怪怪的脑回路。
余心乐抬头挺胸,一本正经道:“哪能跟您作对呀,我就是觉得吧,让火箭班自主选择参不参赛,这对其他班不公平。”
“您看啊,我们一个年级22个班,理科有2个火箭班,文科有1个火箭班,而且学校不搞走班制,给我们的光环已经足够大了,优异的成绩是作为学生本该努力的目标之一,但不应该成为特权的象征。”
其实吧,还真夹杂着点林熙君说的那个意思。
既然她不看好,那就是要反着来,还要反出点成绩给她看看,毕竟面子是自己挣来,“民主和自由”也是。
但余心乐又不傻,这话哪能直接说。
林熙君看余心乐大义凛然的模样,微微一怔,她暂时来不及思考这特不特权的,和自己希不希望二班参加活动有什么关联。
“这话要是从平行班学生嘴里说出来,我不认为有问题,可偏偏是出自火箭班的学生,还真……”
余心乐快速眨巴着眼睛,长长的两层睫毛像蝴蝶翅膀,呼扇呼扇着,等待林熙君的评价。
还真有点……可爱?
这个词对林熙君而言,很陌生。
从未有人这样评价过她,她也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林熙君轻轻扯了下嘴角,细声道:“如果你觉得对班级利大于弊,那去做吧,只要不影响学习,不能占用上课时间。”
余心乐笑眯了眼,唇边勾着不加掩饰的狡黠,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
没走出几步,余心乐猛地转身折回来,压低声音笑问:“林老师,您以前是不是足球队的?”
这哪儿跟哪儿?林熙君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她今天的穿搭显得身体很壮实吗?
她昨晚刚称过体重,没长胖,还瘦了的。
“您看,无论什么事儿,随便问您个问题,您都习惯先反问,不但不回答,还把球踢回来给我,真是个称职的好后卫。”
话音刚落,余心乐一溜烟跑出去了。
林·好后卫·熙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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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