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最闷的那几天,蝉叫得人心头发木。小满在廊下给白露讲错题,讲的是五年级上学期要提前预习的一册——白露四年级下的暑假过得松快,开学就得上五年级,眠眠说“小学最后两年得盯一盯”,白露就把错题本抱来了。讲到第三大题,白露忽然停了笔,抬头问:“姐,中考难不难。”小满握铅笔的手悬在半空。她看着弟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廊下的风凉了一下。
她讲着讲着,就讲回了六月二十三号那一天。
考场在校内,第四教学楼一层。她分在第三考场第七号,走进去的时候前头已经坐了六个人,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拆试卷封,塑封膜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特别响。第一场语文八点开考,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她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扫到最后一篇作文题停住——题目是“那一次,我学会了____”。她没有立刻动笔,先把答题卡上的姓名、考号、条形码一样一样填好,填完又核了一遍,然后才在草稿纸上把作文的框架列了三条。她列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分。三个钟头里她写了四十分钟的作文,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检查,检查了三遍。第一遍查错字,第二遍查计算,第三遍她把答题卡从卷子上挪开,单看那一栏,看着看着又把作文重读了一遍——读到倒数第二段,她把一个用错了的成语改掉了。
中午在教室吃饭,饭盒是眠眠头天晚上装好的:米饭、番茄炒蛋、一小份清炒的芥蓝,最底下压着两块紫苏饼。石头端着饭盒挤到她斜对面,屁股刚沾凳子就问:“作文写的啥。”她说:“不告诉你。”石头说:“小气。”她没理,把芥蓝拨了两口。下午考数学,前一道大题她做到一半觉得眼熟——这题她四月份模考做过,当时错在这道;这次三步并作两步做完,最后一道压轴只拿了六分,差两分到满分。走出考场的时候她没有对答案,也没有回头看石头,只说了一个字:“走。”石头在后面追了两步,问她最后那道大题第二问是不是要分类讨论,她说不是;石头说那你笑什么,她没答,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走出那扇门的一瞬她心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落下。
第二天是英语、物理和化学。物理的实验题她改了两遍,改到第二遍才对;化学的一道计算题算错了单位,划掉重算,划的时候把答题卡边缘蹭脏了一块,她用橡皮小心地擦,擦了半天。英语的完形填空她拿不准两个,靠上下文定了。每一科交卷铃一响,她走出考场仍旧只说一个字:“走。”石头跟着出来,蹲在墙角刷手机,严初站在栏杆边,把草稿纸一张张叠成小方块收进笔袋,叠得整整齐齐。小满看了严初一眼。严初也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谁也没有提前一天的对错。中午她趴在桌上睡了二十分钟,闹钟响之前三分钟自己醒的,醒来第一件事是把答题卡在书包里按平了放好。
第三天上午考道德与法治,最后一科是历史。考完出来天就阴了,风里带着一股土腥气,槐树上的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一张一张往下掉。她站在楼梯口把笔袋收进书包,收得很慢。下午下大雨。雨是四点过后开始落的,起先只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到收卷铃响的时候已经连成了线,考场外的车喇叭响成一片。她交完卷往外走,走廊上全是人,喊声、雨声、脚步声混在一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眠眠往她书包里塞了一把折叠伞,她嫌沉,忘了拿。收卷铃一响她就明白了,站在门洞里往外看,看了两分钟。
她先看见的是严初。他站在门洞最里侧,挨着墙,肩膀上落了雨也不动,手里捏着那把黑色长柄伞,伞是合着的——他一直没撑。她和他隔了十来步,正要走过去说一句“同伞”,心里还先算了一算:伞不大,两个人要挤。他大约也算过,因为他先抬眼看了一下她这边,又把伞往身后收了半寸。门洞外忽然伸进来一把伞,从她右边斜斜地罩下来,罩住了她半个肩膀。伞很大,是那种菜市场里两块钱一把的透明塑料伞,边上还豁了一个口子。她抬头,是石头。石头整个人湿透了一边,另一边肩膀上还挂着书包带子,脸涨得通红,喘着气说了三个字:“没带伞。”然后他把伞往她那边又送了送,自己那半边身子整个露在雨里。
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石头说:“走,我送你去东门。”小满没有接伞,也没有推。她看着他湿透的那半边肩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一行他填得整整齐齐的“我填实验中学”,那个他追着问了三遍的录取,还有半个多月前廊下台阶上他站着没动的那一分钟——这些事他一句也没有跟她提过。她把伞柄接了过来,往他那边偏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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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的第二天,学校贴出通知:初三全体合影,地点在校史馆,下午两点。新通知贴在教学楼门厅的红布公告栏上,用图钉按住四个角,风一吹,纸角就掀起来。教室里一整个上午都在说这件事,语文课下课有七个人在讨论谁穿裙子;石头趴在桌上算,说照相馆来一趟得多少钱,算了半天说“能买四斤排骨”,被前排听见了骂了一句。小满那天起得比平常早。她没有跟家里说,穿了件白衬衫——就是初三校服里那件,从衣橱最上层的纸箱底下翻出来的,洗过两水,领口有一点起毛,她用手掌来回压了三遍,压平了。头发是她自己扎的。她站在书桌前那面小圆镜前面,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根马尾;扎完又拆开,重扎了一次,这回扎高了些。第二次比第一次好,碎发有几根不服帖,她拿水抿了抿,水是她自己从洗手台用小杯接的。做完这些她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自己紧张得莫名其妙——拍个照而已。
拍照的人上午十点半就摆开了。史馆的墙刷了浅灰,前头拉了一块三米宽的蓝底幕布,幕布上头一排红灯亮着,地上用白胶带贴了七道横线,标明站位。摄影师是个瘦高的年轻人,一开口就是一句喊了三遍的口令:“看这边——笑一个——”每喊一次,下面的人就往中间挤一点。云轻轻上午有一个活动要赶,早饭都没吃就走了,说好中午回来接阿望;她走之前从车上下来,站在校门外头往里看了半天,被场务连着催。男生的队伍比女生乱。石头那天穿了一件明显偏大的短袖,领子一边翘着,被他和另一个男生硬压了三次才压下去。他一进幕布就伸手去够后排的人,被摄影师喝了一声,缩回来了。小满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胳膊贴着身子,眼睛看着镜头,笑得有一点僵。摄影师说:“三班的这个姑娘,你笑点,你笑起来眼睛就没了。”她重新笑了一次,这回摄影师没说话,快门连着响。
排位是前一天晚上定好的,班主任拿着名单在讲台上排了一遍,让所有人记住自己站哪一道白线。严初排在第一排最靠边——按模考的成绩,他是第一。前一天下午他自己又来确认过一次,站在第一排那道白线前面,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地上自己鞋尖的位置,然后回去了。拍照那天他迟到了。队伍是按组喊的,喊到三班的时候点到他的名字,连点两遍没有人应。班主任看了看表,让这一组先拍,让严初赶上了再插进来。他是在第三组拍完以后赶到的,头发梢还滴着水,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不大,接着就站到了最后一排的边上。班主任低头在名单上划了两笔,把他原来那一道白线划掉,重新给他指了一个位置——第二排最里侧,靠近幕布的接缝,前排两个人的肩膀正好挡住他半张脸。
他没有争。站过去,两只手垂着,眼睛落在幕布的布纹上。摄影师喊“看这边”,他抬了一下眼。快门响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小满在他斜前方三步远的位置看见了这一场换位。她看见班主任把名单对折了一下塞进牛皮纸袋,看见他被前排的肩膀压掉了半寸头,看见他从头到尾没有往镜头这一侧挪过一步。她也看见他左手一直按在裤子口袋上——那个口袋里装着什么,她后来才想明白:那天他母亲在夜市收摊收到十一点,而他从早上六点就在摊上帮着搬箱子、抹桌子、收钱,一句抱怨也没有。她想起四月份家长开放日那天石头在走廊上说过的那句话,想起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他不是留,他是没有地方去”,想起她自己那半年里在这间教室里无数次的“今天怎么没来”。合影收了队,摄影师喊“下一组”,三班的人一哄而散,幕布前空出一片地,白胶带还贴在地板上。散场的时候石头抢过相机翻,看完自己那张笑得眼睛没缝的,得意得不行;严初已经走远了。
下午五点多,眠眠下班过来,绕到史馆门口等他们。她今天下了门诊,白大褂还搭在臂弯上,头发在脑后挽了一把,被风吹散了几缕。她一眼就认出女儿的白衬衫,走过去替她把领口那一处又压了压,问:“拍上了没有。”小满说:“拍了。”她没提换位的事。走到校门口,严初从传达室那边出来,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捏着一本还回来的图书——图书馆二楼靠窗那排座位上他最后一个走,借的书今天到期。他从她们面前过,停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对小满点了一下头,就往东边去了。照片下星期取。班主任把牛皮纸袋封了口,写上班级和日期,说“谁的照片谁来领,领了当面点清”。小满想问一句为什么改排位,问了半句就咽回去了。班主任像是听见了,把纸袋往腋下一夹,看着她,只说了三个字:“人家申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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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天沈园里没什么动静。小满的分数要到下旬才出,一整个七月她照着那张作息表过日子,早上五点四十起,晚上九点歇下,只是把数学换成了语文,把物理改成了历史。阿望的录取却像是把家里那口钟拨快了一格——他仍旧天天来,仍旧六点到八点,仍旧把笔尖朝上放进笔筒;只是他坐在廊下的时候,膝盖上摊的不再是课本,是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缺了封面的历史册子。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石头来了。他提前一个礼拜就打电话到门房问了三回,说要找小满。门房让他从东跨院的小门进,他绕了两圈找错了一回,站在银杏树底下张望了小半天才被人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斤还带着泥的菱角——九月的菱角才上市,这几颗是提前买的,个头小,嫩。他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说:“我妈让带的,说这个蒸了顶饱。”他今天穿得规矩,规矩得不像他——短袖是新的,裤子是深色的,还抹了一点发胶,头发压得平平的,一进门先在门口的地垫上把鞋底蹭了三下。小满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就笑了:“你今天怎么了。”石头说:“没怎么。”他站在桌边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只手把塑料袋的提手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他绕了很久,才开口。
“沈满。”他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次,这是他们三年里最正式的一次。他先道歉:“初一下那次,我把你英语卷子撕了。”小满说:“我知道。”他接着:“你把我的错题本藏在讲台底下,让班主任问我,我罚站了两天。”小满说:“那是你先把我的橡皮还我。”他瞪眼:“我不是要还,我拿错了。”他又接着:“运动会我绊你,你膝盖青了一块,我看见了,我没说。”他一条一条地数,数得又急又乱,中间错了两条,自己改口改回来;说到第三条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没撑住,从鼻子里跑出来一声,紧接着小满也笑了。她记得三年级上学期他把她的历史作业本交上去,说是自己做完的,那一次老师没有查;她也记得初二那年冬天她发烧缺了两天课,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摞抄好的笔记,笔迹又粗又歪,她一次也没有问是谁抄的。这些事两个人都没有提,提起哪一件都嫌多余。
于是两个人就那么笑起来了。你笑我我笑你,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菱角袋都倒了。石头笑得直捶桌子,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全年级道个歉行不行——对不起——我错了——大爷我错了。”小满笑着骂他一句“你要不要脸”,骂完又笑。笑了有三四分钟,两个人的眼泪都笑出来了。笑到最后是石头先停的,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完盯着桌子上的那袋菱角,忽然不说了。小满也收了笑,安静地坐着。石阶上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廊灯亮起来的时候,侯嫂在灶房那头喊了一句,说锅里坐着水,问他们晚上吃什么。石头抢着答:“菱角!连壳煮!”小满说:“我妈不在家,晚饭我不管。”石头说:“那我管。”两个人一起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张摊开的志愿表,谁也没有去收。
石头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边都磨毛了。他展开,摊在石桌上——是他那张志愿表,实验中学那一栏写着,字填得很正,纸角上有一块圆珠笔的蓝印子,是当年他把表抢过去看的时候按在桌上蹭的。他把纸推到她面前,说:“我一直在等你问我一句。”小满愣住了:“问什么。”石头说:“问我去哪儿。”他把手插回兜里,又抽出来,最后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撑住了,“我不用问,我跟你在这儿。你第一志愿空着,我不催你;你第二志愿写那么远,我一句没拦——石头我一句没拦过你,我天天跟你吵,我吵的都是些屁事。”
“今天我把三年的对头和伙伴一并道了歉。”他说完这句自己又乐了,“对头和伙伴能不能一块儿道歉啊,全校都没听过。”小满把那张志愿表捏着,看了他很久,说:“那你也别老叫我小气。”石头说:“那不行,那句我爱听。”她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塞进自己的错题本里,夹在最后头一页。她想起一年多前他把这张表抢过去看、念到一半叫起来“你疯了”的那一次,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他后来做过的所有事都勇敢。
“七月天热,”石头忽然说,声音低下去一点,“我妈说了,菱角要连壳煮才不涩。你家有锅没有?”
“你要是去了外地,”他把后半句自己接了上来,接得很快,快得像这句话在他嘴边放了整整一个傍晚,“别忘了我。”他说完,声音有点抖,抖得他自己都听出来了,赶紧咳了一声,弯腰去扶那个倒了的菱角袋,把袋子重新摆正,一颗一颗数着往石桌上摆,摆了六颗,说六颗不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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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二个月,林渺的琴房窗帘换了一层新的。她母亲说旧的洗薄了,透光,字迹在谱子上晃;换上的那层是灰绿色的,遮光好,下午四点以后屋里就得开一盏落地灯。新谱子一共七页,封面没有印名字,是苏晚晴从一位老教授那里借来的手抄本,纸偏黄,谱号是用尺子比着誊上去的,翻页的时候纸边会响。第一天她从早上七点开始练,练到十点半。妈妈在厨房熬绿豆汤,锅里的水开得咕嘟咕嘟响,她坐在琴凳上把七页过了一遍又一遍。第一遍她数不清自己错了多少处;第二遍她数出来了——七处。第一处是第三页左手的附点,习惯性拖长;第二处是第五页的换把,下去的时候手抬得太高;第三处到第七处连成一片,她干脆不数了,把笔捡起来在谱子边上画点,一个点一处。画到第七个点的时候她停了笔,因为手心已经出了汗,铅笔芯在纸上留下一道拖出来的黑。她把七页翻回第一页从头看,看完发现自己把第一处那个附点也记成了拖长——那是对的,不是错的。错的是第三页之后。
苏晚晴中午送了一碗汤进来,放在琴盖上,没有坐下。她在门边站着听了大约两分钟,十几岁孩子弹琴的毛病她听得出来:错的那几处不是不会,是手记住了错的走法。走出这几处比走出对的地方难十倍。她等女儿弹完这一段,才开口:“那七处你画上了。”林渺说:“嗯。”苏晚晴说:“画上了,明天还是错。”林渺没答,手指在琴键上按着一个音,不放,按得久了那个音也不响了。苏晚晴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像平常那样说一句“再来一遍”,她把汤往前推了推,说:“凉了不好喝。”说完她出去了,把门带上,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很稳。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停,站了一会儿,才下楼;那七处她不用看谱子也听得出在哪几处——女儿错在哪儿,做娘的心里一直有数,只是不说破。
林知雾那几天在北边一个县城参加音乐教育的公益讲习,隔几天打一个电话回来。电话里他不谈谱子,只问她吃了没有、睡得几点、胳膊还疼不疼;问完了就说两句那边的事——那边一所中学的美术老师把两间教室腾出来当琴房,学生自己在黑板上写“谁来教我”,写着写着就哭了;他讲完这句,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才把电话让给苏晚晴。苏晚晴接了也不说琴,只说家里都好。有那么一次他让苏晚晴把手机举到琴房门口,问了一句“今天到第几页”,林渺在里头听见了,没答话;等电话挂了,她母亲才进来说,舅舅问你第几页呢,她说:“第七页。”苏晚晴“嗯”了一声,说:“那你今天该把第七页拆开来练,一段一段过。”母亲说完就走了,跟平时一样,什么也没多讲。下午她一个人练,练到五点多,屋里那盏落地灯已经开了,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一小块影子。
第二天下午她一个人练,练到下午五点多,屋里的灯早就开了。她把七页摊在谱架上从头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眼睛忽然有点发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那里——第三页左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写得很小,是阿望上回跟她借新谱子那天留下的。那天他在琴房门口站着,不敢进来,最后在门口说“我不吵你,我就抄一句”,抄完把谱子还了,字留在页边。那行字写的是:这里慢一点,我试过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盯到眼睛更涩了,她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忽然把第三页从谱架上抽出来,两只手一撕——纸不厚,撕开的声音很轻,撕口有一点毛。她把那一页对折,再对折,塞进琴凳底下那只布袋的最里层。做完这件事她坐了很久,坐到腿有点麻。屋里的灯在黑下来的窗玻璃上晃了一下。她心里想的是:我今天撕的是一页纸,纸撕了,明天还得练;练会了,那页纸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她终究没有把那一页扔掉。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十分钟,端来半碗米糊,又从写字抽屉里翻出一条旧胶带。她把布袋里那页纸取出来,抹平了,对着窗户照着看了一遍那道撕口——撕得还算齐,缺了一个小角。她用米糊把背面薄薄刷了一层,纸贴回谱架上的时候她屏住呼吸,等它粘稳了才松手。她把谱子翻到正面,第七页、第五页、第四页都还在,只有第三页的边上是白的,撕口对齐之后白了一道痕,抹不掉。她看了看那道白痕,没有再撕。那天下午她把第三页单独拆下来练了四十分钟,慢到不能再慢,慢到那个附点再也不肯拖长;练完她把琴盖合上,隔着盖子又听了一遍回音,才起身。苏晚晴早上进来看见谱架上那道新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问,只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说:“今天风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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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石头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