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414章 江照的闺女

预产期是八月中。这一天来得比预想的早了五天——清早五点多江照就醒了，是自己醒的，没有闹钟。她先在便签上写了“见红，六点十分”，写完把笔放下，才去叫顾屿川。他睡得浅，一碰就醒了，坐起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怎么了”，是“东西在哪儿”。江照说：“还有九十分钟。”他愣了一下，说：“我以为还有一个礼拜。”江照笑：“你比我还糊涂。”

医院是自家集团的那一栋，产科在住院部的六楼。这一层刚做过一轮改造，走廊是新铺的地面，灯光是那种不刺眼的白，可打在白墙上还是晃。廊子中段摆着一排连椅，橙色的人造革面，被擦得很亮；尽头有一个饮水机和一个塑料筐，筐里散着几份折起来的宣传单。顾屿川在连椅两头之间来回走，走到饮水机那里再走回来，一趟大概四分钟。他自己数过，数到第十一趟的时候他不数了。走路的姿势他后来自己也嫌难看过——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插进去又拿出来，最后他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去，背了一会儿又放下。他站在饮水机前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宫缩的间隔：记一次是八分钟，记一次是六分钟，记一次又是八分钟。记到第七次，数字乱了，他删掉重打。打完他抬头看走廊尽头那两扇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小块长方形的玻璃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从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没道理的想法：这个窗口从外头看不见里头的灯，那里头的人在里头多着急，外头的人是不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站起来接着走。走到第九趟的时候，他从楼梯口那头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瓶水，买完没喝，攥在手里；水被攥得变形，外头的塑料膜起了一道皱。

护士站的灯亮着，一个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他走过去问过一次，被告知这是正常流程，让家属回病房等着。他问：“不能在这儿等吗。”护士说：“产科这层不能，家属请回病房。”他点了点头，退回来，退到第三步又停住。他不吵，也不问第二遍，转身回到那个四分钟一趟的走法上。走到第十二趟的时候，一个穿蓝衣的护工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去，车上摞着叠好的被褥；他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完又站着没动，站着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眠眠是七点四十到的。她刚从一院过来，头发上还夹着一只口罩的带子，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问了三句话：宫缩多久一次，疼得能不能睡，羊水破没破。顾屿川一条一条答，答到最后一条，声音低下去：“她说她想自己走进来，不要轮椅。”眠眠看了他一眼，说：“那挺好。”她把口罩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想了想，转身进了护士站。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枚腕带，蓝色的，是访客腕带。她把它套在自己腕上，回身替顾屿川把外套接过来搭在椅背上，说：“你坐下十分钟。”他说：“我不坐。”她说：“那你站着，靠墙，别在中间晃。”他就靠到墙边去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里还攥着那瓶已经温了的水。

谢明薇和沈国渊八点半到，带了一网兜鸡蛋和一罐自己熬的猪蹄汤，被护士拦在了电梯口。陆怀庸和云轻轻晚十分钟，云轻轻手里攥着一叠从片场赶回来的通告单，一路上一直在打电话，谢明薇说你别打了，她把手机按掉了。老太太在沈园里，没让来——谢明薇早上六点就打了电话过去，说妈你坐一上午车，到了也是干等。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三句：“我坐得住。”“我不添乱。”“等孩子出来了我再看。”谢明薇说好，说她下午再打一个。谢明薇自己也没坐住，从电梯口又折回来，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了半个钟头，看着底下的车来车往；沈国渊在她后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把手里的网兜换了两次手。电梯口那个护士后来跟同事说，那位老太太家的先生站得笔直，一动也不动，站得跟等体检结果的人一样。

十点二十，门里传出一声很短的、被压着的叫，接着是护士在里面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字。顾屿川从墙边弹开，往门口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顶在耳朵里。九点过几分的时候护士出来过一次，隔着门喊了一句家属，等走廊上的人全站起来，她又说了一句：“家属别在这层等着。”他说：“我就站一会儿。”——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三遍，一样的六个字，一样的调子，说完他还是回到那道白墙边，把背贴上去，贴着站住。

＊

门里再没有消息传出走廊。顾屿川在那道白墙边站了整整四十分钟，中间只坐过一次——眠眠硬把他按在连椅上按了半分钟，他坐不住，屁股刚挨着椅面就又站起来了。十一点过几分，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戴口罩的护士，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隔着门说了两句。顾屿川往前一步，那一步跨出去他自己都听见自己鞋底蹭地的声音。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家属别在这层等着。”他说：“我就站一会儿。”——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三遍，一样的六个字，一样的调子。

中午十二点五十，门开了。眠眠第一个冲过去，被值班医生抬手拦住，往后退了半步。医生摘了口罩，说了三个字：“母女都顺。”走廊上一下子所有的声音都退了。云轻轻捂住了嘴，眼泪直接掉在手背上；谢明薇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念完自己笑了一下；沈国渊伸手握了握顾屿川的肩，握得很重。护士又说了两句：孩子六斤二两，哭声好；产妇还要在里面观察半个钟头，不能见人。说完她转身进去了，门又合上。

顾屿川跟着护士进去。产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从外头斜进来，把一整间屋子照得发白。他先看见的是江照——她头发全湿了，贴在额上，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睁着，很亮。护士把襁褓递过来，往他手里一放，说：“抱稳，手要托住后头。”他接了。托着托着他才发现两只手都在抖，抖得连襁褓的一角都跟着晃。他赶紧把另一只手也加上去，十根手指头僵着不敢弯。眠眠从后头绕过来，看了一眼，伸出手来，掌心朝上，说：“给我。”他没给。眠眠的手就那么伸着，伸了三四秒，忽然说：“你手放平，别往上托，托着脖子，托脖子。”他照做了。她这才说：“对，就这样。”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一直是屏着的。襁褓里那个孩子很小，小得他不敢用力看：红通通的一团，头发还带着水气，眼睛闭着，鼻子几乎看不见，嘴一张一合地动着。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冒出来一句很没头没脑的话：“她这么小。”眠眠在后面说：“六斤二两还小？你小心点，胳膊抬高一点。”他赶紧把胳膊抬起来。江照那时候还在昏睡，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护士后来告诉他，这半个月最要紧的不是别摔着，是夜里那一觉；她说“头三天你就抱着睡，你老婆歇不下来，我也没法子”，他点头点得极快，像接一道不容商量的医嘱。他这一整天统共只学会了三件事：怎样托，怎样放，怎样在孩子忽然哭起来的时候不慌。

江照是下午两点多醒的。她要喝水，眠眠拿棉签在她唇上沾了几回；她要看看孩子，护士把孩子抱到她脸侧。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脸来，只说了一句：“长得像你。”顾屿川在她床边坐着，把孩子的被角往下折了一寸——他什么也不会，折被角这件事是护士刚教的。他听见她那三个字，眼睛一热，低下头去。孩子在他臂弯里“哇”地哭了一声，哭得又响又硬，整个襁褓都跟着颤。他慌了：“她怎么了。”江照笑了一下，笑得没力气：“她活了。”眠眠在旁边看着这两个新手，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说：“顾屿川，你今晚不许一个人抱。”他刚要分辩，眠眠又加了一句：“你抱一晚上，明天就抱不动了；她要的不是你，是你还在。”他就不说话了。江照睡过去以前还说了半句：“我那本笔记……最后那页……”眠眠俯下去听，听不清了，就没有再问。

消息回沈园是三点。侯嫂一听见就从灶上跑出来，围裙都没解；谢明薇在路口拦了车；老太太坐在廊下那把老藤椅上，从头到尾没有起身，只把手里的蒲扇往膝上放了一下。晚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白露从外头跑进来，问是不是弟弟妹妹出来了；阿望没出来，他在屋里，把那只旧铁盒从柜顶抱下来，掀开盖看了一遍——铁皮小货车还在最里头，那张录取通知露出一半的边——又合上，一个东西也没有添，只是把盒子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她到底还是来了。傍晚六点多，一辆车停在东跨院外，谢明薇提前十分钟就等在门口。老太太由侯嫂扶着，拐杖在青砖上点得很慢。走到院门口，谢明薇横过身去，伸手拦在门框上：“妈。”老太太停住，看她。谢明薇说得很小心：“医生讲，今天不让探视，产妇要休息，孩子才三个钟头——妈，您进去了也是干站着，您明早再来好不好。”老太太没动，站着看了她半晌，问：“她睡了？”谢明薇说：“睡了。”老太太又问：“孩子呢？”谢明薇说：“孩子也睡了。”

老太太这就不说话了。她站在门口，拐杖往前挪了半寸，又收回来。她抬头看了看门楣，又看了看院外那一小片天，天还亮着，槐树上有归巢的鸟，叫了两声。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这一路上她唯一的一句话。声音不高，可是院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名字我来起。”

＊

八月末，沈园摆了三桌。老太太发了话，说这是家里头头一个孙孙女，要正经摆一场。头一天侯嫂就杀了两只鸡、买了两条鲫鱼、一扇酱好的肘子；第二天谢明薇带着两个阿姨从早上六点忙到下午两点，把花厅里那两张圆桌擦了三遍，摆上从库房翻出来的一套青花碗——这套碗平时不动，是老太太压箱底的，谁家娶媳妇才拿出来。窗子全推开，窗台上那盆茉莉挪到了廊下，侯嫂说茉莉怕吵，老太太说今天就是要吵。三桌摆好以后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眠眠拿一小瓶野菊填上了，说是权当多一个人。云轻轻赶了两天夜戏，昨天夜里十一点半落的飞机，今天早上七点就到沈园了，进门先去灶上看了看水，围裙没解就帮着摘菜；陆怀庸来得晚，带了两坛酒，进门先去东厢给老太太问安。老太太只说了一句：“酒放着，囡囡吃不得。”阿望下午到的，一进门先去耳房放了书包。

抓周的东西是老太太亲自点的。谢明薇说小孩子抓周哪能那么讲究，老太太说讲究。她让人在一张大红褥子上摆了六样：紫毫小笔一把，桑木小算盘一具，康熙铜钱一枚，红绸头上一小段，羊脂玉平安扣一个，还有一把木头削的小陀螺。摆好了不叫她，先让全家人在旁边看。老太太说：“我们家的抓周不抓周岁。抓得早，手拿不稳；满两岁才正式摆一回。今天这一场，是我先摆给她看的。”眠眠在旁接了一句：“那今天这一场算什么。”老太太说：“算她自己要看的。”她指了指那块红褥子，“你们看，她眼睛已经在找了。”谢明薇还想说什么，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都把话咽回去了。

囡囡那时候刚出月子没几天，穿一件大红的小棉袄，袖口空荡荡的。她被抱到褥子当中，睁着眼，脸朝着那六样东西的方向。她的手一直攥着，攥得紧紧的，五根手指头蜷在掌心里，谁也掰不开。老太太看了半天，说：“攥得这么紧，不肯松手。”江照在旁边笑：“这是我那个脾气，写材料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肯让。”老太太点头：“像她。”谢明薇说那就抓了算盘，抓了笔将来算账拿笔；云轻轻说抓玉最好，平安。云轻轻说着伸手要去把平安扣挪近一点，老太太抬手拦了一下：“别挪。挪了就由着她了。”那孩子还是没有抓。她躺在褥子上，眼睛转了一圈，两只脚蹬了两下，蹬完就安静了。谢明薇最后还是把那枚铜钱塞进了她的小拳头边上——老太太睁了眼要拦，谢明薇说“就当是给了”，这一枚就留在了褥子上。眠眠蹲在褥子边上看了半天，回起身跟江照说了一句：“她眼神好。”江照说：“随她妈，看合同看得比谁都狠。”

那一处冷在廊下的柱脚边。整顿饭，阿望没有说一句话。喊他他就“嗯”一声，添饭的时候他自己去厨房盛了三回；三个孩子里白露是最高的一个，从开席闹到散席，中间还要分两次心去研究那只陀螺为什么能自己转起来，转起来了就拍手，转倒了就问“为什么它不往我这边倒”；林渺坐着，替老太太布菜，替江照夹了两回汤，又替白露擦了一下嘴；阿望坐得住，可他一整顿饭说的字加起来不超过十个。散席前他跟陆怀庸到院里说了几句话，隔着窗只看得见他摇头，一连摇了两回。陆怀庸拍了拍他的肩，走了。云轻轻要过去，被眠眠拉住了。眠眠说：“你过去他就更不说了。”云轻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动。

饭后人都散了大半，江照在东厢西边的耳房里给囡囡换尿布，屋里只剩老太太一个人。她坐在廊下那把老藤椅上，把藤椅的扶手擦了擦，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别人：“那孩子今天话怎么那么少。”眠眠正在收茶碗，答不上来。谢明薇在旁答了：“升学的事，人家心里搁着呢。”老太太把这话听进去了，也把这话撂下了。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扶着柱子站了一站。侯嫂端着一盆洗碗水从灶房出来，看了她一眼，也不敢问，把水倒了，转身又进灶房去了。

“出了月子我就挪场，”她说，“满两岁那一场，我不食言。”她说完就慢慢往花厅那边挪。挪到廊柱边上，她的脚步忽然慢了半分，把拐杖横过来一点，往那一处看了一眼。

廊下的柱子边上还站着一个人。那是陆既望，怀里抱着今天没打开过的那只旧铁盒，盒子搁在脚边的地砖上，他一只手扶着盒盖，一只手垂在身侧。从晌午开席到眼下点灯，他没和人说过一句整话；给他夹菜他说“谢谢”，问他喝不喝茶他说“不用”，云轻轻要抱他去车上，他摇了摇头。老太太把拐杖在砖上顿了一下，没有叫他。从开席到散场，陆既望一句话也没有说。

＊

八月末，毕业生回校的日子。实验中学的新生要报到，别的年级都在等通知，只有初三这一间屋子的门先开了。班主任站在门口点名，念一个，进一个；二十九个人来了二十七个，还有两个昨天打了电话说人在外地。念到一半石头站起来说：“老师，我的板凳腿昨天夜里叫耗子咬断了。”班主任说：“你坐下。”他愣了一下，还是坐了。教室的窗帘还挂着，值日表贴在门后，表格上最后一行空着，班主任拿笔填上了两个字：暑假。有人在黑板上留了一行粉笔字，写的是“初三（一）班永不散”，字写得很大，收笔的地方拖了一道；写的人显然想把它留久一点，可粉笔留不住，下雨天就化。

桌洞里剩的东西不少：半截铅笔，一小截断了的粉笔，一只没水的塑料笔袋，一张卷了边的小抄。石头从自己那个桌洞里抠出一个铁皮铅笔盒，盒盖锈住了，他用膝盖顶了两下顶开，里头空空的，掉出一张揉皱的纸——是他当年抄的数学公式，抄了两行就没往下抄。他把纸摊平看了看，团了，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又回头捡回来，塞进兜里。严初来得最晚，下午两点半，一个人。他没有进教室，直接上了三楼，把图书馆二楼靠窗那排座位上借的三本书还了；还书的时候管理员留了他一下，说里头夹着张纸条。他没有当场抽出来，夹着书塞进了书包。管理员后来说，那孩子站在借书台前站了两分钟，问了一句二楼那排位子明天还开不开，又说：“不用给我留了，我明年也不来了。”

“毕业那天的账”是傍晚记的。老太太一个人在花厅，桌上铺着三样东西：那本旧黄历账本，一方砚台，一支用了很多年的秃笔。账本摊开在当月那一页，往前翻，密密麻麻都是小字，记的是这个月家里添置的、烧掉的、来往的人情；再往前，是去年冬天一条一条记下来的住院、复查、复健，最厚的那几页写满了另一样东西——一串一串的数字，谁家给了多少，谁家还欠着，谁家的婚事定在哪一月。眠眠进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把笔拿起来了，她没说话，绕过桌子去研墨，磨得很慢，磨到墨色发黑发亮才停。阿砚跟着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放在桌子角上，站到窗边去了，没有坐下。谢明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又出去，出去了又回来，最后站在门框那里替老太太把灯芯挑亮了一截。老太太没有赶她，就由她在那里站着。

老太太落笔之前，先把这一行在嘴里念了一遍。念的是“初三（一）班，初中三年”，又念“六月至今”。她把秃笔在砚沿上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然后一笔一笔往下记：某某某，某某某，某月某日入园相认。她记得很慢，每写一个名字就停一停，像在心里核一遍人；记到中间有一处她把墨点重了一点，纸洇开一小团，她等墨干了，用笔尖在旁边点了一个极小的圈，权当是个更正。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压上窗纸，院子里阿望在喊白露去吃晚饭，两三个人的声音远远传进来。她把笔提起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去，写了五个字。

“又送走一个。”

写完她没有立刻搁笔。她把这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看完才把笔搁回笔山。眠眠看着那五个字，鼻子一下就酸了——她想起去年秋天在东厢，老太太指着她名下那一行说过的两句：“记上。这一笔不记钱，记年。”那以后这本账记过病、记过搬场、记过一位老人家添置的整寿；今年这一行是最轻的一笔，轻得只有五个字，轻得几乎不像一件喜事。老太太把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了按，说：“去年秋天我记‘满丫头进实验中学’那一行，记的是新账；今天这一行不是。今天这一行是旧账的尾巴——记的是又送走一个。”她说着把手收回来，顿了顿，“送走一个，往后就是半个。”谢明薇在门框那边低下了头，眠眠没说话，只把研好的墨往前推了半寸。老太太把笔在砚沿上又刮了一下，说：“这本子跟了我一辈子，头一回嫌这一笔太轻。”

账本合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石阶上头那串廊灯亮着，照着一小片地砖，三个孩子正在那儿分一盒绿豆糕，白露掰了一半给林渺，阿望那块最大的搁在手里没吃。眠眠在窗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回过头。老太太已经把账本抱在怀里，两只手压在封皮上，抬眼看着她。谢明薇已经把灯芯挑到最亮那一档，屋里通明。老太太却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让灯影从脸上退开半寸。

“下一册，”老太太说，“谁来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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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江照的闺女